屋檐上的雪终于熬不住了。
天刚蒙蒙亮,那积蓄了一宿的雪水就开始往下淌。“嘀嗒、嘀嗒”,那声音单调又固执,一下一下地砸在窗台外面的石阶上,听着让人心烦。
沈清辞醒得早。
屋里虽然暖和,但这湿气是挡不住的。她翻身坐起来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。昨儿个那三个字说出口,倒也没像话本里写的那样,什么心神大定、浑身轻松,反而觉着有点空落落的,就像是背了个挺沉的包袱走了几百里地,突然卸下来了,人还有些轻飘飘的不适应。
“小姐起了?”
青竹正猫着腰在炭盆边上拨弄火苗,听见动静,立马直起腰来,“外头雪化了,这会儿院子里全是水声,吵得人脑仁疼。您要是嫌吵,我把窗户关严实点?”
“不用。”
沈清辞下了床,趿拉着鞋走到脸盆架边,捧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,“关严实了闷气。开着吧,透气。”
她擦干脸,也没让人伺候,随手挽了个简单的发髻,披上那件厚棉袍就推门出去了。
外头那股子湿冷的风一激,人算是彻底醒了。
天光是大亮了,但这亮是惨白惨白的。昨儿个那场雪停得及时,但这后劲儿还在。院子里那层薄薄的积雪这会儿已经开始变了样,不再是那个干净利落的白,而是混着泥水,成了那种脏兮兮的灰褐色。
沈清辞站在门槛上,目光下意识地往月亮门那边扫了一眼。
这一扫,眼神顿住了。
地上的脚印已经乱了。
昨儿个傍晚,那两串清晰的、在月亮门底下交汇又分开的脚印,这会儿已经被屋檐上滴下来的雪水给泡发了。原本深陷的坑里灌满了水,边缘塌陷下去,泥汤子漫出来,把那两道印子搅和在了一起。
这就好比是谁在一张画好的山水画上泼了一盆脏水。
那“交汇”的地方,那两串脚印挨得最近的地方,这会儿已经成了一团烂泥,根本分不出哪一只脚是沈清辞的,哪一只脚是谢临渊的。
“化得倒挺快。”
沈清辞低声嘀咕了一句。她也没觉得可惜,就是看了一眼,眼神平淡淡。这世上哪有什么印子能长久留着?也就是这一夜的事,太阳一出来,什么都没了。
她紧了紧身上的棉袍,迈步下了台阶。鞋底踩在半化不化的雪泥上,发出“吧唧、吧唧”的粘稠声响。
沈清辞皱了皱眉,这动静确实不如踩在干雪上好听,也不如踩在干土上踏实。她稍微加快了点脚步,想去月亮门那边看看那棵桂花树到底冻坏了没有。
刚走到月亮门边上,脚步猛地刹住了。
门洞那头,站着个人。
谢临渊没穿那身鸦青色的长袍,换了件更家常的石青色袄子,看着没那么肃正。他也没进这边的院子,就站在月亮门那一侧的阴影里,手里端着个什么物件,也没动静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。
是个粗瓷大碗。白底蓝花的,看着挺眼熟,像是厨房里常用的那一批。碗里头冒着热气,在这清冷的早晨,那股子白烟直直地往上窜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沈清辞站在门洞这一头,没往前凑。
谢临渊听见声音,把手里的碗往上托了托。
“昨儿个听青竹念叨,说你这几天起得早,也不吃早饭,就爱站在院子里吹冷风。”
他的声音听着有点哑,像是也被这早上的湿气给呛着了,“我路过厨房,看刚熬好的粥,顺手就端了一碗。想着你这时候也该出来了。”
他说着,把手里的碗穿过那圆滚滚的门洞,递了过来。
“趁热喝。红枣粥,熬得挺烂乎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只碗。
碗壁上还沾着点水渍,但这会儿被那热气一烘,倒是干爽了。那粥确实熬得不错,米油金黄,上头漂着几颗切开的大红枣,看着就养人。
她没客气,伸手接了过来。
指尖刚一碰上碗壁,一股子烫意就顺着指头尖传了过来。这温度不低,看来他是裹着布一路小跑过来的,不然这大冷天,这碗早凉了。
“青竹就是嘴碎。”
沈清辞嘴上抱怨了一句,手里却没停。她也没回屋,也没找地方坐,就那么站在月亮门底下,端着碗喝了一大口。
粥很烫,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暖到胃里。那股子甜味儿是红枣慢慢熬出来的,不腻人,正好压一压这清晨嘴里的苦涩。
头顶上的风铃还在。
经过一夜的化雪,那铜片上挂着水珠,也没结冰,就是湿漉漉的。一阵风吹过来,那风铃晃悠得没那么利索了。
“当——”
声音发闷,不脆,带着点湿乎乎的动静,听着有点像是谁在敲一块湿木头。
谢临渊站在门洞那头,看着她低头喝粥。他也没催,也没走,就那么把手揣在袖子里,耐心地等着。
沈清辞喝得挺快,没一会儿功夫,那一大碗粥就见了底。
她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那口白气在两人中间散开,很快就没了。
“喝完了。”
她把碗递回去,动作挺自然,就像是递个空茶杯似的。
谢临渊伸手接过来。碗底已经不烫了,剩了点温乎气儿。
“还要吗?”
“不要了。”
沈清辞摆了摆手,胃里有了食儿,身上这股子冷气也就散了大半,“这一碗够了,再喝该撑着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把空碗拿在手里。
“那行。”
他说得简短,也没多说什么客套话,转身准备走。
“哎。”
沈清辞忽然叫了他一声。
谢临渊停下脚,回过头来,“还有事?”
沈清辞站在门洞这边的阴影里,背着手,那件深灰色的围巾还挂在脖子上,只是没围那么严实了。
“明天不用送了。”
她看着谢临渊,语气平平的,“这一碗我喝了,谢了。但明天不用你特意端着碗在月亮门底下候着。”
谢临渊拿着碗的手紧了紧,没说话,等着下文。
沈清辞顿了一下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看了一眼西院那边光秃秃的树梢。
“想喝粥,我自己长着腿,会去厨房拿。”
她收回视线,看着谢临渊的眼睛,“这月亮门上的锁早拆了,也没谁拦着我不让出去。我要是饿了,我就自己去厨房盛。不用你这么一趟趟地跑,怪麻烦的。”
这话听着有点硬,不像是在道谢,倒像是在划清界限。但这界限划得清,却不远。
谢临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脸上那点沉郁的气色似乎散了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他应得挺干脆,“那就不用我送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要走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太干了点。她站在原地没动,眉头微微皱了皱,像是心里头有点什么东西没放平。
两秒钟后,她往前走了两步。
还是没跨过那道门洞。
“谢临渊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谢临渊这回没转身,只是侧过头,半个脸对着她。
“我自己会去厨房拿。”
沈清辞盯着那地上的泥水,声音稍微低了一些,“但我那儿没茶叶。明天早上,我要是去厨房盛粥,可能会顺手……在隔壁那个茶柜里翻一翻。”
谢临渊愣了一下。
那个“隔壁”,指的自然就是西院的正房。
“那茶柜……”
谢临渊开了口,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,“钥匙我平时都压在窗台上的那块瓦片底下。你要是想喝,自己去拿就是。不用翻,柜子没锁。”
沈清辞没接那瓦片的话茬。
“我是说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侧脸,“明天在厨房碰。你也去喝粥,我也去。到时候把茶叶带着,省得我跑两趟。”
这是约好了。
不是在这冷飕飕的月亮门底下递一碗粥,而是大张旗鼓地去厨房碰面。一个是送,一个是约;一个是单向的关照,一个是双向的奔赴。
谢临渊转过身来,这次是完全面对着她。
“行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说得比刚才还要实诚,“明儿一早,我在厨房等你。茶叶我也带过去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没再废话,转身就往回走。
这回她的步子迈得挺大,踩在那半化的雪泥上,“吧唧吧唧”的,听着挺有劲。
谢临渊站在原地,手里捧着那个空碗,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那片脏兮兮的雪地,回到东院那扇没关严实的房门前。
推门,进屋,关门。
动作一气呵成。
那扇门在她身后“咔哒”一声合上了。
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碗。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红枣粥的甜香气。他笑了笑,把碗往怀里一揣,转身迈开步子往西院走。
路过月亮门的时候,那滴着水的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“当——”
这声音听着,好像比刚才那声要脆亮些了。
厨房那边的烟囱里,这会儿正冒着袅袅的炊烟,被风一吹,散得满院子都是。那是早饭的味儿,是人烟味儿。
这一天,算是真真切切地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