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头还没完全爬上来,外头的雾气倒是先散了。
承安十三年十一月三十日,这日子听着挺吉利,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冬天。地上的雪水昨晚就冻了一层薄冰,这会儿被那点微弱的阳光一照,看着亮晃晃的,但也更滑了。
沈清辞起来得比昨天稍微晚了那么一点点。不是睡懒觉,是昨儿个喝了那碗热粥,胃里头舒坦,人也就懒得动弹。她在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,裹上那件深灰色的棉袍,推门出去了。
外头的空气还是那股子味儿,冷,带着点湿漉漉的土腥气。
她没往月亮门那边去,而是顺着那条铺了干柴灰的小路,拐了个弯,直奔后头的厨房。
侯府的厨房在西北角,是个独栋的两间大瓦房。这会儿,那高高的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白烟,那烟被风一吹,散得满院子都是。那股子熬粥的米香,混着点蒸馒头的面味儿,顺着风就飘进了鼻子里。
闻着这味儿,肚子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立马就显出来了。
沈清辞紧了紧领口,步子稍微加快了些。
还没走到厨房门口,她就看见了那个长凳。
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老榆木长凳,就摆在厨房外头的廊檐底下,上面有些刀刻的痕迹,也不知道是哪个年月留下的。
谢临渊就坐在那长凳上。
他今天没穿那些个见客的正经衣裳,穿了件半旧的石青色夹袄,袖口还挽着一截,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。他手里端着个碗,正低着头喝着什么。那碗也是粗瓷的,边上还有个缺口,看着不起眼。
在他面前那张稍微平整点的小案子上,还放着另一只碗,那是空的。
碗旁边,摆着个小碟子,里头是几根切得细细的酱菜丝,颜色红亮亮,看着就脆生。酱菜碟子后头,还搁着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,叠得方方正正,上头压着块小石头。
那是茶叶。
沈清辞走过去,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“咯吱”一声。
谢临渊听见动静,手里喝粥的动作没停,只是眼皮子稍微抬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,然后又垂下去,继续喝那一口还没咽下去的粥。
他没说话,也没起身让座,就好像知道她会来,也知道她会坐在哪儿似的。
沈清辞也没客气,径直走过去,在长凳的另一头坐下了。
这凳子挺长,两人坐着中间还空出好大一块地儿,足够再塞进一个人去。但这会儿,这就跟楚河汉界似的,谁也没往中间挤。
她伸手拿过面前那只空碗。
碗壁是温热的,甚至还带着点烫手的感觉。看来这碗不是刚摆上来的,是早就有人给温着了。
她自己拿起旁边的大勺,从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粥桶里舀了一碗。
粥熬得稠,米粒都煮开了花,挂在勺子上都不往下掉。倒进碗里的时候,那股子甜香味儿更浓了。
“这是今早刚熬的小米粥,里头加了点红薯。”
谢临渊忽然开了口。他这会儿刚喝完最后一口,声音听着有点哑,像是被那热粥给烫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,拿起筷子夹了两根酱菜丝放进碗里,“闻出来了。”
也没别的客套话。
厨房里头,青竹正拿着菜刀在案板上切着什么,“笃、笃、笃、笃”,那声音节奏挺快,听着让人心里头踏实。偶尔还能听见那大铁铲子刮过锅底的声音,刺啦刺啦的。
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,各喝各的粥。
沈清辞喝了一口。红薯煮得烂糊,甜津津的,混着小米那股子特有的油香,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。那几根酱菜丝脆得很,咬在嘴里“嘎吱”响,咸鲜味儿正好把那点甜腻给压下去了。
好吃。
比自己在屋里让丫鬟弄的强。
她没抬头,就那么盯着碗里那点金黄色的粥汤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
谢临渊那边已经喝完了。
他把空碗轻轻放在案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。他没急着走,也没看沈清辞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。
这时候,东边那堵矮墙头上,太阳终于彻底跳出来了。
那光线不刺眼,带着点冬日里特有的慵懒和暖意。它斜斜地射过来,穿过廊檐下那还没掉尽的枯藤,正好落在两人中间那张小案面上。
一道暖色的光弧。
它切开了那张深色的旧木头案面,也正好切在沈清辞那个粥碗的边缘上。那点光亮在粥面上晃荡,映出一点金黄色的碎影。
沈清辞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看着那道光。
那光里头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,那是刚才风吹起来的,现在在光里打着转儿。这道光就在她和谢临渊中间,不偏不倚。
它不烫,也不刺眼,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儿。
沈清辞看着那道光,没说话。
她忽然想起昨儿个那两串在雪地里模糊不清的脚印。那时候是冷,是模糊,是分不清谁是谁。这会儿是坐着,是热粥,是一道清晰的光。
界限还在,但这界限没那么硬了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粥,又把目光落回到那个油纸包上。那茶叶包就搁在那儿,谁也没拆开。说了要带茶叶,他真带了,就摆在那道阳光的边上。
“明天还在这里。”
谢临渊把帕子揣回怀里,站起身来。
他也没看那道光,也没看沈清辞,就那么低头理了理袖口,说得跟说“明天有雨”一样平常。
说完,他也没等沈清辞回话,转身就走了。
步子迈得挺稳,踩着地上的干灰,几下就拐过了墙角,没影了。
沈清辞也没抬头看他走。
她只是垂着眼皮,看着自己碗里还剩下那一两口粥。
那道光已经慢慢移开了,从碗边移到了案子上,照着那个装酱菜的小碟子。那酱菜上的红油在光底下亮晶晶的,旁边那包茶叶也被照得油纸发亮。
她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了。
碗里连个米粒都没剩。
放下碗,她站起身,端着那个空碗,又拿上谢临渊留下的那个空碗,想了想,把那个油纸包也顺手拿了起来。
推开了厨房那扇半掩着的木门。
屋里头热气腾腾的,大锅里正煮着什么,咕嘟咕嘟直冒泡。
青竹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,听见动静,回过头来看了一眼。
“哎哟,小姐,您怎么自己洗碗来了?放那儿我洗就行。”
青竹赶紧要在围裙上擦手。
“没事。”
沈清辞走到水盆边,把那两个碗放进水里。水有点凉,激得指头尖一缩。她也没在意,拿起丝瓜瓤就开始擦。
那碗壁上还残留着点米油,一搓就掉了。
“那大人呢?走了?”
青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,刚才听见动静知道是谢临渊来了又走了。
“走了。”
沈清辞把碗冲干净,扣在旁边的沥水架子上。又把那个油纸包递给青竹。
“这茶叶拿去,用我那个小锡罐子装起来。别用纸包着,容易受潮。”
青竹接过来,打开闻了闻,眼睛一亮:“哟,这茶不错啊,闻着就香。得嘞,我给您收好。”
“明天还在这里吃?”
青竹这会儿也没什么事,靠在灶台边,笑嘻嘻地问了一句,“要是您明儿还来,我就多切点酱菜,那芥菜疙瘩脆着呢,还得再腌两天才够味。”
沈清辞把手上的水擦干。
她转过身,看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,“明天还在这里。”
青竹脸上的笑更深了:“得嘞,那我记下了。明天早点备着,给您二位留那最稠的米油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了厨房。
外头的日头这会儿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,那影子被拉得老长,一直拖到了墙根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