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子过得跟流水账似的,没什么大波澜,但也不算赖。
从十二月初一开始,一连五天,沈清辞早起那脚都不带犹豫的,出了门直奔厨房。这几天外头的天儿也不算好,阴沉沉的,有时候还飘点零星的雪粒子,但那长凳上准有人。
谢临渊比她还准时。
有时候是他在那坐着,手里拿着本书在看;有时候是他刚端起碗,第一口还没下肚。反正只要沈清辞到那儿,那案上准保摆着一碗热粥,旁边那个小碟子里头的小菜每天还不重样。
今儿个是酱豆,明儿个就是萝卜干,后天又换成腌黄瓜。
两人也不多话,就在那廊檐底下,各喝各的,偶尔那是筷子碰碟子的一点动静,或者是谁喝急了咽下去的一声轻响。那五天过得挺顺溜,就像这是这几十年来养成的老规矩似的。
到了十二月初六这天,规矩稍微变了个样。
沈清辞到厨房门口的时候,步子下意识地往那边长凳扫了一眼。
空的。
那老榆木长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也没人坐,也没人靠。风从廊檐底下穿过去,卷着几片干树叶子在地上打转。
谢临渊没来。
但这早饭倒是没少。
那张油腻腻的小案板上,稳稳当当地摆着一只粗瓷碗,上头扣着个木盖子。旁边那碟子也盖着,一看就是为了防凉。
沈清辞站在那儿愣了一下,也没多想,走过去就坐下了。
手一摸那碗壁,热的。
她掀开盖子,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。今儿个这粥是白米粥,熬得清汤寡水的,但这会儿看着倒也顺眼。旁边那碟子里,是一撮切得细细的萝卜丝,拌了点辣椒油和香醋,红通通的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根萝卜丝放进嘴里。
“嘎吱。”
脆生。
还是那个味儿。
只是这回,对面没个人跟她一块儿喝。那把空着的长凳看着有点冷清。沈清辞喝粥的速度慢了下来,一口一口地抿着。平日里两口就干完的一碗粥,这会儿她喝了有一盏茶的功夫。
周围除了厨房里头青竹剁菜的声音,就剩下风刮过树梢的动静。
喝完最后一口,沈清辞把碗放下。
她端着碗和碟子往厨房里走,刚要把碗搁进水盆里,余光忽然瞥见案角压着个东西。
是个纸条。
刚才被那碟子挡着,这会儿碟子拿走了,风一吹,那纸条的一角才翘起来。
沈清辞把碗放下,伸手把那张纸条抽了出来。
纸折得四四方方,挺规整。展开来,上头是谢临渊那笔清瘦的字,没废话,就一行:
“朝中有事,今日早到。明日补上。”
字迹干练,墨也干了,有些时候了。看来他是一大早过来,把东西放下,留了条子,转身就走了。
沈清辞捏着那张纸条,站在那儿看了几息。
也没个什么特别的心思,就是觉得这事儿办得挺实诚。没来就没来,还特意留个话,怕人白等或者瞎猜。
她没把这张纸条随手扔了,也没像往常那样折巴折巴塞进袖子里的暗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蓝布围裙,侧边有个布兜,平时装点针线或者零碎东西挺方便。
沈清辞把纸条对着折了一下,顺手就揣进了那个围裙侧袋里。
手拍了拍那个鼓起来的小包,也没什么表情。
“青竹。”
她冲屋里头喊了一声,“这萝卜丝拌得不错,明儿个还买这个。”
“得嘞!”
青竹在里头应得脆生,“您喜欢就好,明儿个我多拌点!”
沈清辞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出了厨房。
……
这天的日头还不错,到了下午,那点云彩散了个干净。
沈清辞趁着天好,把前几天翻出来的那些厚衣裳,还有那床刚晒透的被子,都抱到院子里去收。日头偏西了,那股子暖洋洋的日头味儿全都浸在布料里,闻着让人心里头踏实。
她正把一件大氅往怀里抱,就听见月亮门那边有了动静。
谢临渊进来了。
他这一整天大概是在宫里头忙活,脸上带着点疲色,那精神头看着比早上那是差远了。他手里没拿东西,就是背着手,步子迈得挺稳,但看着有些沉。
他在月亮门旁边站住了,看着院子里正在收衣裳的沈清辞。
沈清辞怀里抱着那件大氅,也没急着往屋里走。她侧过身,隔着半个院子,跟他对上了眼。
“纸条我看到了。”
她说。语气平平的,就像是在说今儿天不错似的。
谢临渊点了点头,那股子疲态好像稍微散了点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“今儿个事多,去得急。怕你过去了扑个空,心里不痛快,就留了个条子。”
沈清辞没接那“心里不痛快”的话茬,她把怀里的衣裳往上托了托。
“那明早还在那里?”
她问。
谢临渊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腰间那个围裙上,那侧边微微鼓起的一小块,不知道是不是那张纸条。
“那明早还在这里。”
他说得挺肯定,“补上今天的。”
沈清辞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她转过身,抱着那一摞厚实的衣裳,往屋里走。
经过谢临渊身边的时候,她没停,脚步也没放慢。
两人擦肩而过。
就在那错身的一瞬间,沈清辞忽然开了口。
“明天做萝卜丝饼吧。”
她没看谢临渊,眼睛盯着脚下的路,“光喝粥也没个嚼头。那萝卜丝还有剩的吧?拌点面,烙几张饼吃。”
谢临渊停下脚步,回过头去。
看着那个抱着衣裳走进屋里的背影,那扇门在他眼前“咔哒”一声合上了。
他站在那儿,脸上的那点疲色这会儿算是彻底没了。
“好。”
他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应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院子的暮色里,听着挺亮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