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七这天,天还是冷得邪乎。
昨儿个那场雪虽然化了不少,但这地里的寒气是逼不走的。早起的时候,窗户纸上一层白霜,看着跟外面结了冰似的。
沈清辞穿衣服的时候手脚都有些僵硬。她裹紧了那件藕荷色的旧棉袄——这衣服今儿个是头一回穿上身,袖口那粗糙的针脚磨着手腕,有点涩,但胜在厚实,暖和。
她推门出去的时候,呼出的白气瞬间就散了。
通往厨房的那条小路,这几天被人踩得结实,虽然还有点泥泞,但好歹没结冰。沈清辞走得不快,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,就那么空着手往厨房那边晃。
昨儿个随口提了一嘴要吃萝卜丝饼,其实也就那么一说。那萝卜丝是好东西,但这大清早的,要现和面、现擦丝、现烙,费那个功夫干嘛。她也就是看那碟子剩下的萝卜丝怪可惜的。
可等她走到厨房外头那廊下的时候,脚步顿住了。
那张老榆木长案上,除了那两碗照例冒着热气的白粥,除了那碟子日日不重样的咸菜,正中间,赫然摆着个大盘子。
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圈饼。
那饼不大,薄薄的一层,两面煎得焦黄透亮,上头还撒了点细碎的葱花。热气从那金黄的饼皮上往上冒,带着股子油香和萝卜特有的清甜味儿。
谢临渊已经坐在那儿了。
他今儿个穿了件深灰色的袍子,袖口扎得紧。看见沈清辞过来,他也没起身,只是稍微往旁边挪了挪,给她腾出个空地来。
“来了?”
他问了一句,声音还是那样,平平稳稳的。
“嗯。”
沈清辞走过去,在长凳另一头坐下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盘饼上,没急着去拿粥碗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青竹做的。”
谢临渊把手里那碗粥往旁边推了推,顺手指了指那盘饼,“昨儿个你不是说想吃吗?早上起来我就听见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,估计是没敢偷懒。”
他说得轻巧,好像这事儿真跟自个儿没什么关系似的。但这大清早的,若不是他特意去吩咐,或者把那萝卜丝怎么处理说了嘴,青竹哪知道今儿个要烙这个饼?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谢临渊低头喝粥,眼神没往那盘子上瞟,一副“我就是个路人甲”的架势。
沈清辞没戳破他。
她伸出筷子,夹起一块饼。
那饼拿在手里有点沉,烫手。她轻轻咬了一口。
“咔嚓。”
外皮酥脆,一咬就碎。里头的萝卜丝炒得软软的,带着点水分,还有点嚼劲。盐放得正好,葱花的香气一下子就在嘴里炸开了。
好吃。
比想象中还要好吃。
这饼烙得火候刚好,既没糊,也没生。那股子面香混着萝卜的甜,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这一口下去,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了。
沈清辞嚼着饼,没说话。
她平时吃东西挺快,但这回吃得慢了些。一块饼没两口就没了,她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那一圈金黄,手里的筷子稍微顿了一下。
要是搁在以前,一块饼尝个味儿也就够了,剩下的也就是谢临渊的事。
这会儿,她没把筷子放下。
筷子尖儿在空中转了个弯,又伸向了盘子。
她夹起了第二块。
谢临渊这会儿正端着碗喝粥。他也没说话,就是那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面前这半碗粥。就在沈清辞夹起第二块饼的时候,他喝粥的动作稍微快了一分。
碗沿挡住了他的半张脸,但也就在那一瞬间,那挡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明显的笑,就是嘴角稍微往上勾了那么一丝弧度,很快又被那粥碗给挡回去了。
沈清辞没看见这一幕。
她正专心对付那第二块饼。这饼比第一块还要脆,咬起来“嘎吱嘎吱”的,在这安静的清晨里听着特别清楚。
厨房里头,青竹正拿着个铁铲子在刮大锅底,发出“刺啦刺啦”的声音,跟外头的嚼饼声倒是挺配。
第二块饼下肚,沈清辞觉得这胃里是彻底踏实了。
她放下筷子,端起面前那碗已经不太烫的白粥,喝了两口,顺了顺气。
“这个明天还能做吗?”
她忽然开口问。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的碗,眼睛看着那盘饼里剩下的几块。
谢临渊把自个儿手里那碗粥喝完了。
他放下碗,碗底磕在案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青竹说萝卜还有。”
他回答得一本正经,好像这事儿全看萝卜给不给面子,“那袋萝卜我看了一眼,够吃几天的。只要你不嫌腻,明儿个还能弄。”
“不腻。”
沈清辞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也喝干了,“这东西顶饿。喝稀的虽然舒服,但不扛时候,一到晌午肚子里就空得慌。吃两块这个,能顶到下午。”
“那就是还要吃。”
谢临渊总结了一句。
“要吃。”
沈清辞应得干脆。
她站起身,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。那只装饼的盘子里还剩三块,她没动,留在了那儿。
把那两个空碗拿在手里,沈清辞转身往厨房走。
经过谢临渊身边的时候,她脚步没停,只是低着头,用一种像是说给风听、又像是说给他听的语气说了一句:
“那明天再做。”
谢临渊还坐在那长凳上。
他看着那个抱着碗走进厨房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案上那盘剩下的萝卜丝饼。
“行。”
他对着那空荡荡的廊檐回了一句,“明天再做。”
厨房里传来了倒水的声音,紧接着是青竹的大嗓门:“哎哟,姑娘,这碗我就给您洗了,您放着别动!”
“放着吧,我不费那劲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在里头响起来,“你就盯着那锅粥,别煮糊了就行。”
谢临渊听着里头的动静,伸手拿了一块那剩下的萝卜丝饼。
他咬了一口。
确实挺脆,也确实挺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