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头是越来越短了。
刚到十二月初十,天亮得就晚,黑得却早。这会儿早膳刚过,东边的太阳还没怎么爬高,就被那一层厚厚的云彩给遮了个严实。光线是惨白的,照在人脸上没什么血色。
厨房外的廊下,那股子穿堂风还是那么硬。
桌上那盘萝卜丝饼已经没了,连点渣都没剩下,就剩下点油星子在那盘底上亮晶晶的。两碗粥也喝见了底,碗沿上还留着点米汤的印子。
沈清辞没像往常那样,筷子一放就起身收碗。
她坐在那张被磨得发亮的长凳上,手里端着那个刚喝空的粗瓷碗。碗底还带着点余温,但已经不烫手了。她用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上那一圈小小的凹痕,那是好几年前磕出来的,一直也没修补。
谢临渊坐在对面,正拿帕子擦嘴。他动作慢条斯理的,像是这帕子是什么稀罕物件。擦完了,他把帕子叠好,揣进袖子里,正准备起身。
“哎。”
沈清辞忽然开口了。
谢临渊手刚搭在膝盖上,动作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:“怎么?粥不合适?”
“不是粥的事。”
沈清辞把手里的碗转了个圈,目光没看他,而是落在那个空了的盘子上。她像是随口一问,语气里没带什么波澜,就像是问这菜咸不咸一样自然。
“你前世每天早上去上朝之前,吃得是什么?”
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。
空气好像一下子僵了一下。
谢临渊看着她。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这会儿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,两个人平时都默契地避着不提,谁也不愿去翻那本烂账。
他手里的那只空碗还没放下。
谢临渊低头看着碗底那一层没喝干净的米汤,眼神有点发直。
“有时候有粥,有时候没有。”
他想了想,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,“那时候忙,也没个准点。有时候是前夜剩下的冷馒头,有时候是一口茶水就顶过去了。具体吃了什么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最后那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不是刻意忘了,是真的记不清了。那时候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,心里头装满了那些个算计和破事,哪还有心思去记肚子里填了什么东西。只要不饿死,能有一口气去上朝,那就行了。
沈清辞听着,手里的碗还在转。
“哦。”
她应了一声,也没多评价什么。
她伸出手,把谢临渊面前那个空碗拿了过来,跟自个儿手里的那只叠在一起。两个粗瓷大碗扣在一起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“那你现在的日子比前世好过一点了。”
她说。
这话不是问句,是个陈述句。
谢临渊看着她那双手。
那双手不算细嫩,指节分明,手背上还能看到一点青色的血管。那两只碗被她稳稳当当叠在一起,没怎么晃悠。
热粥,刚烙好的萝卜丝饼,不用算计时间,不用担心有人来打扰。
确实是好过一点了。至少不用啃冷馒头,也不用饿着肚子去跪在金銮殿上听那些废话。
“好像是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叠碗的动作,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冒了一下,这次没藏住,“是有粥喝,还有饼吃。”
沈清辞端起那两只叠在一起的碗,站起身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长凳上的谢临渊。他坐姿很端正,但那股子疲惫感是盖不住的。这大概是在宫里头累的,也是那些个旧事儿留下的病根。
“那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”
她问。
这一句话,就把刚才那点沉重的话题给掀过去了。
谢临渊抬起头,视线跟她撞了个正着。
“萝卜丝饼。”
他想都没想,回答得挺快,“今儿那几块没吃够,那味儿还行。”
“行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那就还做这个。你要是嫌不够,明儿个让青竹多放点面,给你烙大点。”
“那就多谢了。”
“不客气,你自己去跟青竹说。”
沈清辞丢下这句话,转身就往厨房里走。
她的背影看着挺利索,那件蓝布围裙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。
谢临渊坐在廊下没动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那扇半掩的木门,消失在厨房里那团热气腾腾的白雾中。紧接着,就传来了碗筷放进水盆里的动静,还有青竹那大嗓门:“哎哟姑娘,您放着我来!我这手刚洗干净!”
“你那手洗干净了也是洗碗,我洗也是洗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在里头响起来,听着挺有精神。
谢临渊在那张长凳上又坐了一会儿。
外头的风又大了些,吹得廊檐底下的枯藤乱晃。但他没觉得冷,刚才那碗粥的热乎气还在肚子里存着,那块萝卜丝饼的油香味儿好像还留在舌尖上。
这日子,确实是不一样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转身往西院走。
走到月亮门旁边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停了一步。
东院门口的墙根底下,挂着那把油纸伞。那是前些日子沈清辞翻出来的,也没怎么用,就这么挂在那儿,伞面有些发黄了。
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的风铃。
前两天那铃铛还响着,这会儿大概是天太冷了,铜片之间冻上了一层薄冰,给冻住了。风吹过来,那铃铛只是微微晃悠了一下,没发出丁点声音。
静悄悄的。
谢临渊在那儿站了一下,目光在那把伞和那冻住的铃铛上打了个转儿。
没说话。
他把领口往上拽了拽,迈开步子,穿过了月亮门。
脚步声踩在硬邦邦的泥地上,听着挺清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