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冬天的夜,黑得那是真彻底。
刚过酉时没多久,天色就像是被谁泼了一整瓶墨汁,浓得化不开。风也跟着起哄,不像白天那么硬,但透骨的阴冷,那是往骨头缝里钻的。
沈清辞站在月亮门边上,手里正抓着刚从绳子上扯下来的被单。
这被单晾了一整天,白天那会儿看着还行,这会儿摸在手里,硬邦邦、冷冰冰的,跟块铁皮似的。她也没嫌弃,动作利索地叠了两下,夹在胳膊底下。
“这天儿,说黑就黑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,把领口那块厚围巾往上拽了拽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外头静得吓人。那些个平日里爱叫唤的野猫也不知道躲哪去了,就连风吹过树梢的动静,听着都有点瘆人。整个侯府就像是被这黑夜给吞了,就西边那点巷口,隐约有点动静。
是一束光。
暖黄色的,圆溜溜的一团,在这漆黑的夜色里显得特别扎眼。那光一摇一晃的,有时候照在雪泥地上,有时候照在枯树枝上,把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沈清辞没动,就那么站在月亮门这边的阴影里。
那光越来越近,脚步声也传过来了。
“咯吱、咯吱。”
听这动静,走得挺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赶着似的。
等到那人走进月亮门的那一瞬间,那束光正好打在门洞的青砖上。谢临渊提着个灯笼,一脸的倦色。那灯笼是他自己糊的,不算精细,但这会儿透出来的光,却是这黑夜里唯一的一点热乎气。
他一抬头,就看见了站在门洞底下的沈清辞。
脚步猛地刹住了。
“你怎么站在这儿?”
谢临渊的声音有点哑,带着点被冷风吹久了的沙哑。他把手里的灯笼往高处提了提,那光圈顺着他的手往上移,正好照在沈清辞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,“风这么大,也不怕吹坏了。”
“收被单。”
沈清辞拍了拍胳膊底下的被单,“刚收完,看见你回来了。”
她说得轻巧,好像她真的就是凑巧这时候出来收东西一样。但这大晚上的,谁会把收被单这种事非得等到天黑透了才干?
谢临渊没戳破她。
他看了一眼沈清辞手里那叠整齐的被单,又看了看这四周黑漆漆的院子。
“收了就快进屋。”
他说着,迈步就要往西院走,“外头冷,别在风口站着。”
沈清辞没动。
她看着谢临渊那被灯笼照得有些发亮的侧脸,看着他那件披风上落的一层薄薄的雪沫子。
“你以后要是晚归。”
她忽然开了口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片寂静里听得挺清楚,“让人跟东院说一声。”
谢临渊停下脚,转过身来。
那灯笼的光在他手里晃悠了一下,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扯着,交叠在一起。
“说一声?”
谢临渊看着她,“说什么?说我还要加班,还是说我还要过半个时辰才回来?”
“都行。”
沈清辞把被单换了只手夹着,“反正让人知会一声。知道了大概什么时候回来,那粥就能热着点,不至于端上来全是凉的。”
谢临渊沉默了。
他看着沈清辞那双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。那眼神里没别的,就是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,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儿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说了怕你等。”
这话说得很低,像是嘴里含着块冰,化开的时候有点凉。
他要是不说,沈清辞可能就睡了,或者自己吃了。他这一说,那一碗热粥,那个人,可能就得这么在大冷天的夜里,眼巴巴地守着。他不想她等,那种把心吊着等人的滋味,不好受。
沈清辞听了这话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她站在那儿,没往前走,也没往后退。风从门洞里穿过去,吹得她围巾上的流苏乱飞。
“不等才怕。”
她说。
声音不高,也没什么起伏,但这五个字一出口,就像是一锤子定在了地上。
谢临渊愣住了。
沈清辞看着地上的那两道影子,接着说:“你不说,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,也不知道你是路上出了事,还是还在公事上。那种不知道底细的等,才是真叫人害怕。粥凉了能热,心要是凉了,那可就不好热了。”
这话说得挺重,但也实在。
她是真的怕。不是怕饿肚子,是怕那无声无息的黑夜,怕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亮起的灯光。
谢临渊手里的灯笼彻底不动了。
那暖黄色的光圈静静地照在两人中间那块青砖地上,把那点缝隙照得亮亮堂堂。
风吹过头顶那被冻住的风铃,没发出声音,只有风穿过铜片的呼啸声。
过了好半天,谢临渊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。
“行。”
他点了点头,语气比刚才软和了不少,“那明天让人说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,“说了就行。”
她没再多看他一眼,抱着被单转身就往东院走。那背影看着挺决绝,但步子迈得并不快。
走了两步,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谢临渊还站在月亮门底下没动。
他提着那个灯笼,那一小团光把他的半边脸照亮了,另外半张脸隐在黑暗里。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背影,也没转身要走的意思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,推开了东院的房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,门关上了。
……
东院的小厨房里,这会儿倒是挺安静。
青竹正打着哈欠,手里拿着把铁铲子,准备把那灶膛里的火给封了。这都什么时辰了,老爷们都回来了,这火也就没啥留着必要了。
她刚要把那块铁板盖上去,手忽然停在了半空。
“啧。”
青竹把手缩回来,挠了挠头,“算了,还是留着吧。”
她从旁边的炭盆里又夹了一块银霜炭,扔进了灶膛里。那火苗子本来都要灭了,被这新炭一激,又幽幽地亮了起来。
“万一……”
青竹小声嘀咕了一句,“万一有人饿了呢?”
她也没说是谁,也没说是为什么,就是手脚麻利地把那灶台收拾干净,又把那口大铁锅里添了点水,把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。
这火,算是留住了。
虽然没人明说这是给谁留的,也没人说这水是为了烧开给谁喝的。但这红彤彤的火光映在青竹的脸上,她觉着这心里头踏实。
外头的风还在刮,但这小厨房里,暖和。
那块新加的炭,在灶膛里发出“噼啪”一声轻响,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。
这火,足够烧到后半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