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缸里的水是真凉。
沈清辞把手伸进去的时候,那股子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就往胳膊肘上窜。她没缩手,把那几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按在盆里,用力搓了搓上面的泥巴。
哗啦哗啦的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听着挺响。
青竹这会儿去后院抱柴火了,厨房里就沈清辞一个人。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,发出“呼呼”的动静,锅里煮着什么,正往外冒着热气。
就在这时候,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挺急,还带着点踉跄,听着不像是在走,像是在跑。
“夫人!夫人!”
一声带着喘气的呼喊传了进来。
帘子还没掀开,沈清辞就听出来了,是谢临渊那边的小厮,青松。这孩子平时挺稳当的,这会儿怎么跟丢了魂似的。
她手里的萝卜停了一下,也没抬头,继续搓着那块顽固的泥点子:“进来说。又没关门。”
青松一头撞进了厨房,脑门上还冒着汗气,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。他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喘了两口粗气,这才结结巴巴地开口:
“夫人,谢大人……谢大人让我来报一声。”
“报什么?”
沈清辞把洗干净的萝卜扔回旁边的沥水篮里,那萝卜青翠欲滴的,看着就喜人。
“谢大人说,今儿个御史台那边还有几卷要紧的宗宗没看完,得在那儿盯着。估计……估计得晚半个时辰才能回来。”
青松一口气说完,眼巴巴地看着沈清辞,像是怕她不信似的,“大人特意让我跑一趟,说怕……怕这边到时候把门关了,或者是饭给撤了。”
沈清辞听完,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随便抹了两把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说得挺淡,脸上也没啥表情,就像是在听明天的天象,“晚半个时辰是吧?”
“是,是半个时辰。”
青松连连点头,“大人原话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走到灶台边,揭开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锅盖子,“告诉他,粥留着。只要他敢回来,这口热乎饭就饿不着他。”
“哎!哎!”
青松如蒙大赦,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转身就跑了。那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还轻快,像是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。
厨房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那水声和火声。
沈清辞看着锅里翻滚的米汤,白色的米油在浪尖上打转。她拿勺子搅了两下,也没急着盛。
过了片刻,她从橱柜里拿出了一只带盖的粗瓷碗。
这碗比平时喝粥的那个要深一点,保温也好。她舀了满满一碗粥,那是特意从锅底舀的,米粒烂糊,汤也浓。
舀完粥,她又拿起那个木盖子,“啪”的一声严丝合缝地盖在了碗上。
灶台边沿那里有个空地儿,离火膛口不远,正好能借着那点余热温着,又不会被溅出来的火星子给烫裂了。
沈清辞端着那碗粥,试了试位置。
觉得有点近了,可能会烫着手,又往旁边挪了一寸。这一寸正好,既够得着热气,又稳当。
她看着那碗孤零零立在灶台边的粥,站了一会儿。
也没多想,就是觉着这事儿顺理成章。既然说了要让人报信,那报了信之后,自然得有粥等着。不然这信报得还有什么劲?
“青竹,柴火抱来了没?”
她冲着外头喊了一声。
“来了来了!”
青竹抱着一胳膊干柴火进了屋,把柴往灶台边上一放,“姑娘,今儿这火挺旺,这粥都要熬糊了。”
“糊不了。”
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多添块炭,让这火着得久一点。这碗粥得温着。”
青竹看了一眼那个盖着的碗,眼睛转了一圈,脸上露出个有点贼兮兮的笑:“得嘞,我这就添。您这粥啊,那是给谁留的,我心里跟明镜似的。”
“贫嘴。”
沈清辞瞪了她一眼,转身出了厨房,“赶紧把你那萝卜丝切了,别误了明早的饼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。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
外头的天色这会儿已经彻底黑透了,那股子寒气顺着地皮往上爬。月亮门那边的灯笼不知道被谁点亮了,在风里晃晃悠悠的。
一阵脚步声从巷口那边传过来。
不急不缓,踩在那还没完全干透的泥地上,声音听着有些沉。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了月亮门底下。
谢临渊回来了。
他今儿个确实累得够呛,那一脑门的公文看得人眼睛疼。但他回来的路上,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。也许是知道这院子里还有一盏灯是亮着的,还有一碗粥是温着的。
他穿过月亮门,本来是直奔西院去的。
走到一半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他侧过头,看向东院那边的厨房。
厨房的窗户纸还透着点黄澄澄的光,那是灶膛里的火映出来的。那光看着暖和,把这一小方天地都照得有了人气。
谢临渊站在那儿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转了身,往厨房那边走了两步。
到了门口,他没敲门。
那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。他轻轻推了一下,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吱呀”声,被风吹散了。
屋里没人。
青竹估计是回后屋歇着去了,沈清辞估计也回了东院正屋。
灶膛里的火确实还燃着,暗红色的火光映照着那黑乎乎的灶台。
谢临渊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那个边沿上。
那只碗,还在那儿。
盖着盖子,安安静静地立着。他走过去,伸手一摸碗底。
热的。
那股子温热顺着掌心传过来,瞬间就把手上的寒气给驱散了。
他没急着打开盖子,就那么把手放在碗上,捂了一会儿。这半个时辰在御史台看卷宗的冷硬、这一路走回来的孤寂,好像都被这点热度给融化了点。
“还不算晚。”
他低声说了句。
随后,他端起那只碗。碗底没留下一丝痕迹,那个位置空了出来,只剩下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还在顽强地发着光。
他端着碗,转身退出了厨房。
把门重新带好,就像从来没人来过一样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。
天刚蒙蒙亮,厨房里的动静就起来了。
沈清辞走进来的时候,青竹已经在揉面了。屋里头全是面粉的味道,还有点昨夜残留的烟火气。
沈清辞习惯性地走到水盆边去洗手。
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水盆旁边的沥水架上,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只碗。
就是昨天晚上她用来盛粥的那只带盖的粗瓷碗。
碗洗得很干净,里里外外一点米油都没剩,连碗沿上的那点水印都被擦干了。它被倒扣着,放在沈清辞平时放碗的那个位置上,跟旁边那一摞空碗摆成了一排。
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分不出这碗是昨天用过的,还是刚从橱柜里拿出来的。
沈清辞看着那只碗,伸手把它拿了起来。
指尖触碰到那干燥的瓷面,还有点微微的粗糙感。
“姑娘,这面我是不是和得硬了点?”
青竹在案板那边喊了一声,“我看今儿这面不太听使唤。”
“硬点好。”
沈清辞把那只碗重新放回原处,摆正了,“硬点烙出来的饼才脆。”
她走到案板边,看着青竹手里那团面,手底下也没闲着,顺手拿起切刀。
“今儿这饼,多烙两张。”
她说。
“啊?”
青竹愣了一下,“咱俩也吃不了那么多啊。”
“不是给你吃的。”
沈清辞低头切着面剂子,语气平平的,“有人爱吃。多烙点,省得不够。”
青竹眨巴了两下眼睛,随后那脸上的笑又挂上了:“得嘞,我这就多和点面!肯定管够!”
沈清辞没接话,手里的刀“笃笃笃”地落在案板上,节奏分明。
那只洗干净的碗,就在她身后的架子上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