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雪下得有点没完没了的意思。
承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日,天刚擦黑,那雪花就大团大团地往下砸。不像是在下雪,倒像是谁在天上把棉被给撕碎了往下撒。没多大一会儿,院子里的那层薄雪就被盖住了,白茫茫的一片,看着倒是挺干净,就是太冷。
厨房里的灶火烧得旺,柴火“噼里啪啦”地响,那是最好的听头。
沈清辞正坐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,手里拿着根火钳,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里面的炭火。她脸上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,眼睛盯着那跳动的火苗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夫人!夫人!”
外头又是那个急吼吼的声音。
帘子被一把掀开,一股子冷风夹杂着雪沫子跟着灌了进来。青松也没顾上拍打身上的雪,站在门口就喊:“这雪下得也太大了!路都没法走!”
沈清辞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,没回头:“知道路滑就慢点跑,摔断腿没人给你接。”
“嘿嘿,不碍事。”
青松搓了搓手,哈了一口白气,“那个……谢大人让我来报一声。今儿个御史台那边的卷宗实在是太多了,比预想的还要多。大人估摸着,怕是要更晚一些回来。”
“多晚?”
沈清辞把一根烧了一半的木头往里推了推。
“少说也得再晚半个时辰。”
青松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搞不好得一个时辰。大人让别留饭了,说太晚了,到时候他自己随便对付两口就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沈清辞应得挺干脆。
青松愣了一下,还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别的,比如抱怨两句或者问问具体是什么要紧公事。结果她就这三个字,没了下文。
“那……那我就回去了?”
青松试探着问。
“回去吧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“外头滑,看着点脚下。”
青松应了一声,转身钻进了风雪里。
沈清辞走到灶台边。
大铁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米香混着萝卜的清甜味儿,直往鼻子里钻。她揭开橱柜,拿出那只熟悉的带盖粗瓷碗。
舀粥。
这一勺下去,那是实打实的满。
以前那是一碗,今儿个她犹豫了一下,手里的勺子没停,又多盛了一勺,直到那碗里的粥都要溢出来了,才肯罢手。
盖好盖子,她把碗放在了灶台最边沿那个老位置。
放完碗,她又转身从旁边的小碟子里夹了几筷子腌好的萝卜丝。这萝卜丝是前两天腌的,透着股酸辣味,最是开胃。她把这小碟子也搁在了碗旁边。
做完这一切,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外头黑漆漆的,只能听见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,还有雪花打在窗户纸上的沙沙声。雪还在下,而且越下越紧。
“这一时半会儿的,怕是停不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灶膛里的火这会儿烧得正旺,映着那只孤零零的碗和那一小碟萝卜。
……
时间这东西,在等待的时候过得特别慢,但在忙着的时候又觉得快。
沈清辞没在厨房死守。她回了屋,看了两页书,又缝了两针衣裳。等她再抬头看窗纸的时候,外头已经静得吓人。
雪大概是停了,或者是下得小了听不见了。
这会儿估摸着已经过了两个时辰。
别说半个时辰,就是一个时辰也早就过去了。
东院那边静悄悄的,连个更夫的锣声都听不见。
西院那边也没动静。
沈清辞吹灭了桌上的蜡烛,躺回了床上。被窝里凉飕飕的,她蜷缩了一下身子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爱回不回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,闭上了眼睛。
……
月亮门那边的雪,积了得有一指厚。
踩上去,那是真真确确的“咯吱”声,一步一声。
谢临渊提着灯笼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月亮门。这灯笼的光在风雪里显得特别微弱,只能照亮脚下那一小块地。
他今儿个是真的累透了。
卷宗多不算什么,主要是心累。那些个陈年旧账翻出来,看着就让人心烦意乱。他本来想劝沈清辞别等了,青松去报信的时候特意嘱咐了“别留饭”。
可这会儿走到了东院门口,看着那厨房窗户纸后面透出来的一点点暗红的光,他的脚还是不听使唤地拐了过去。
推开厨房门的时候,一股子凉意扑面而来。
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,只剩下一点红彤彤的炭灰,若是再不添柴,马上就要彻底黑了。
屋里光线很暗,只有那点炭灰的光亮着。
谢临渊把灯笼放在一边,目光落在了灶台边沿。
那只碗还在那儿。
旁边还多了一小碟萝卜丝。
他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碗壁。
凉了。
那点温热气早就散了个干净,碗壁摸上去冰凉刺骨。这一顿折腾,回来得实在是太晚了。
谢临渊站在那儿,看着那碗凉粥。
要是搁在平时,他肯定是要嫌弃的。这人上了年纪,胃本来就不好,哪里还能吃这种凉透了的玩意儿?
但他没动。
也没去生火,也没去把那凉粥倒回锅里热一热。
他就那么站在昏暗的厨房里,伸手揭开了那个盖子。
粥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,看着有点凄凉。
他端起碗,拿起旁边搁着的一双筷子——那是青竹平时用来夹咸菜的,还没收。
挑了一筷子萝卜丝放进嘴里。
“嘎吱。”
脆生,酸辣,凉得激灵。
紧接着,他喝了一口粥。
凉粥顺着喉咙滑下去,那一瞬间,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,但紧接着,那股子米香和萝卜的咸味就在嘴里散开了。
不好吃。
真的不好吃。
但这会儿,这碗凉粥喝在嘴里,却比他在御史台喝的那那一壶热茶还要让人心里头踏实。
他没停。
一口萝卜丝,一口凉粥。
在这冷飕飕、黑漆漆的厨房里,谢临渊站在灶台边,就着那点炭灰的余光,把这一碗早就凉透了的粥,喝了个精光。那一小碟萝卜丝,也没剩。
连碗底那点米汤,都让他用筷子拨拉着喝干净了。
放下空碗,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那股子凉意还在肚子里转悠,但他觉得身上那股子乏劲儿倒是散了不少。
他拿起碗,走到水缸边。
水缸里的水虽然有点凉,但用来洗碗正好。
“唰啦、唰啦。”
洗得很仔细。洗完了,把碗扣在沥水架上,正好放在沈清辞平时放碗的位置旁边。那个装萝卜丝的小碟子也洗干净了,叠在碗上。
做完这一切,他看了看窗外。
雪停了。
……
第二天天亮,是个大晴天。
雪后的日头照得雪地有些刺眼。
沈清辞起得比平时稍晚了些。昨儿个那一觉睡得还算踏实,大概是因为知道那个人反正也是回来了。
她裹着棉袄推门进了厨房。
青竹已经在那儿忙活了,正准备和面烙饼。
“姑娘,您来了?昨儿个那雪下得真大,今儿个这院子里都没法下脚!”
青竹一边把面粉往盆里倒,一边念叨,“对了,姑娘,您看水池那儿。”
沈清辞走过去。
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碗。
碗洗得干干净净,扣在那里。旁边还叠着那个小碟子。
在碗底下,压着一张纸条。
那纸条不大,折得四四方方。显然是洗完碗之后特意留下的。
沈清辞伸手把那张纸条抽了出来。
展开,上面是谢临渊那笔清瘦有力的字。
“粥凉了也好喝。以后不必等那么久。”
字迹有些潦草,大概是昨儿个写得匆忙,或者是手冻得有些僵硬。
沈清辞看着那两行字,看了两遍。
“粥凉了也好喝。”
这人,真是会胡说八道。凉粥有什么好喝的?喝坏了肚子还得遭罪。
“以后不必等那么久。”
她把纸条在手里折了一下,又折了一下。
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围裙。那个侧袋里,已经鼓起了一小块——那是上次那张纸条,“朝中有事,今日早到。明日补上。”
她把手里这张新折好的纸条,塞进了同一个侧袋里。
两张纸条叠在了一起。
“青竹。”
沈清辞转过头,看着正在和面的青竹。
“哎,姑娘您说。”
青竹拍了拍手上的面。
“今儿个这萝卜丝饼,多放点辣。”
沈清辞摸了摸那个鼓起来的口袋,语气淡淡的,“我看某人挺喜欢吃这口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:“得嘞!我多放点辣椒面,辣得他流眼泪才好呢!”
沈清辞没说话,转身走到灶台边,拿起水瓢往水缸里舀水。
水波荡漾,映出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