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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9章 雪夜的粥

这雪停了一整天,太阳倒是挺给面子。

承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,外头的日头看着亮堂,照在积雪上反光,刺得人眼晕。但那也就是看着暖和,真要出了门,那化雪时候的冷气比下雪天还要钻骨头,湿漉漉的,怎么躲都躲不开。

厨房后门那边的檐下,水珠子“嘀嗒、嘀嗒”地往下掉,像是有谁在那儿没完没了地敲着小鼓。

沈清辞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,手里捧着一把刚买的小油菜。

这油菜挺嫩,叶子绿得发亮,根上还带着点红泥。她没急着洗,就在那儿择菜。把外头那层有点烂边儿的叶子扒拉下来,随手扔进旁边的竹筐里,动作不快,但挺有节奏。

“夫人!夫人!”

外头那熟悉的急促脚步声又来了。

青松这小子走路从来不知道轻重,特别是在这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,跑得那是“咚咚”响。

帘子一掀,一股子冷风跟着那个圆滚滚的脑袋一起钻了进来。青松脸上冻得通红,鼻尖上还挂着一滴快要掉下来的清鼻涕。

“夫人!”

他喘了口气,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,“谢大人……谢大人让我来报个信儿!”

沈清辞手里的油菜没停,把根上的泥在地上蹭了蹭:“说。”

“大人说,今儿个那卷宗看得顺,应该能准时回来!不用等到那个点儿了。”

青松一口气说完,脸上堆着笑,像是个完成了什么大任务的狗头军师,“不过……”

他话锋一转,挠了挠后脑勺,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把后半句说出来,“不过大人特意嘱咐了一句,说这天儿化雪冷得邪乎,让您别在风口站着等,先自个儿吃。饭热乎着,别等他回来凉了。”

这话说得挺周全,既说了要回来,又说了别等。

沈清辞择菜的手顿住了。

她捏着那棵刚择了一半的油菜,指尖上沾了点泥土的腥气。

昨天那个纸条还在她围裙的侧袋里装着,“粥凉了也好喝。以后不必等那么久。”

今儿个这话换了个说法,意思还是那个意思。怕她冷,怕她饿,怕她等。总之就是不想让她耗着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沈清辞把那棵油菜扔进洗菜盆里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水响。

她站起身,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拍了拍,看着青松,“那你回去告诉他,我今晚不饿。”

青松愣住了,张着嘴,那滴清鼻涕差点掉下来:“啊?不、不饿?”

“嗯。”

沈清辞走到灶台边,揭开锅盖看了一眼,“刚才吃了块点心,顶住了。告诉他,我今晚不饿,等他一起。”

这话听着有点赌气的意思,但又不像。

青松眨巴了两下眼睛,琢磨了一下这话里的味儿。不饿,还要等?那不是等着饿吗?但这大人的事儿,他哪敢多问。

“得、得嘞!”

青松缩了缩脖子,“我这就去说!我就说……夫人不饿,等着您呢!”

说完,他转身又钻进了风雪里,那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还要轻快,像是被什么稀罕事儿给撑着。

沈清辞看着那晃动的门帘,没说话。

她转身走到水盆边,把那几棵小油菜洗干净了,沥水。

……

天黑得比昨天要晚那么一点点,但也黑得彻底。

东院这边的厅堂里,静悄悄的。

平时这会儿沈清辞早就歇下了,或者在屋里做针线。但今儿个,她把厅堂里的那盏油灯给点上了。

灯芯挑得不大,黄豆粒那么大的一点火苗,把屋子映得昏黄昏黄的。屋子中间的那个炭火盆子早就移进来了,里头压着几块银霜炭,烧得没烟,只有红彤彤的热气往外冒。

沈清辞坐在火盆边的小几旁,手里拿着本书,其实也没看进去,就是在那儿翻页。

“啪嗒。”

院门那边传来了动静。

接着是脚步声。

这脚步声不慢,比平时那两脚泥泞的沉重声要轻快些。那是急着回来的步子。

月亮门那边的灯笼光晃了一下,然后那道人影就穿过门洞,直接进了东院。

谢临渊推开门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子子夜的寒气。

他身上那件披风上没雪,但那股子冷意是挡不住的。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厅堂里的沈清辞,还有那盏亮着的灯。

他站在门口,没立刻进来,手还扶着门框。

“不是让你先吃?”

他看着沈清辞,眉头微微皱着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“青松没传到话?”

沈清辞把书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

她抬起头,看着门口那个被夜色裹着的人。

“传到了。”

她说,声音平平的,“我说我不饿。”

谢临渊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。

“不饿就不吃?这都什么时辰了。”

“不饿就是等你。”
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火盆边,拿起铜火钳拨了拨里面的炭火,“你要是不回来,我确实不饿。你要是回来了,那就一起吃。”

这话听着有点绕,但理儿是那个理儿。

谢临渊站在那儿没动。

他看着沈清辞那件深灰色的棉袍,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半张脸。昨天那碗凉粥还在胃里有点隐隐作痛,今儿个这屋里的热气倒是直冲脑门。

“那我若是不回来呢?”

他忽然问了句傻话。

“那我就饿着。”

沈清辞回得更快,连个磕巴都没打,“反正我有那两张纸条垫底,饿不死。”

谢临渊被噎了一下。

他无奈地摇了摇头,反手把门关上了。把那一院的寒风都关在了外头。

“行。”

他走到火盆边,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扔在椅背上,“那就一起吃。”

沈清辞也没客气,指了指厨房的方向:“菜在灶台上温着。粥也是刚热过的。你去端。”

谢临渊愣了一下。

以往这种事,要么是青竹去端,要么就是两个人一块儿去。这还是头一回,她大马金刀地坐在这儿,支使他去端饭。

但他没觉得哪里不对。

“好。”

他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厨房。

没多大一会儿,他就端着个托盘出来了。

托盘上两碗粥,两碟子菜。那碟子里正是刚才沈清辞洗的小油菜,碧绿碧绿的,看着就解腻。

他把托盘放在小几上,两人面对面坐下。

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,把那点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。热粥冒着白气,香味儿在两人中间飘荡。

谢临渊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
热乎的。

这粥熬得时间正好,米油顺着喉咙下去,暖得人想叹气。比起昨天那碗凉得扎人的粥,这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
“这油菜不错。”

他夹了一筷子,随口夸了一句,“脆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清辞低头喝粥,“不老。”

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。

没有那些个客套话,也没有谁去提那些个烦心事儿。就是这偶尔的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,还有炭火偶尔爆出来的一声“噼啪”。

吃到一半,谢临渊放慢了速度。

他看着沈清辞那因为热气而微微出汗的额头,忽然开了口。

“以后你要是不饿——”

他话说了一半,想说什么“别硬等”,想说什么“身体要紧”。

“不饿就是等你。”

沈清辞把嘴里的青菜咽下去,直接把话给截住了。

她抬起眼皮,看着谢临渊,眼神清亮得很,“这事儿不用你管。我说不饿,那就是不饿。但我坐在这张桌子上,筷子拿在手里,那就是等着跟你一块儿动筷。”

谢临渊张了张嘴,最后把那后半截话给咽回去了。

他看着沈清辞,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,这会儿好像有点别的什么东西在跳动。

“行。”

他笑了笑,这回笑得挺明显,连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,“那就是等我。”

他又夹了一筷子油菜放进碗里,把那碗粥又往沈清辞那边推了推,“那你也多吃点。既然是等,那也不能干等着,得吃饱了才有力气等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那一碗冒尖的青菜,没说话,只是低头把自己的碗也往前推了推。

屋里的灯光晃了一下。

那盏油灯里的油下去了一截,但那火苗还是那么稳,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照得暖烘烘的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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