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头落山那是真快。
刚过酉时，那点残留的光就被西边那片黑沉沉的云彩给吞了个干净。风还是老样子，带着股子湿冷，从墙根底下窜出来，往人脖领子里钻。
沈清辞正站在院子里，手里忙着收那晾了一整天的干菜。
那是前些日子晒的萝卜干和豆角，挂在那根横在院子里的麻绳上，风一吹，“呼哒呼哒”地响，像是一排晒干的鱼干。她踩着个小板凳，一串一串地往下摘。这干菜晒得好，颜色透着点金黄，闻着有股子日头晒过的香味。
“夫人！夫人！”
又是那个动静。
青松这嗓子要是拿去喊更，方圆一里地都能醒。
他还没进门，声音先到了，“谢大人今天准时回来！”
沈清辞手里的动作没停，把最后一串豆角摘下来，顺手往臂弯里一挂。
这半个月下来，这报信的事儿已经成了个定例。每天傍晚，这孩子准点跑一趟，连喘气的节奏都摸透了。要是哪天他不来，沈清辞反倒觉得这日子少了点什么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从板凳上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青松站在门口，脸上带着点习惯性的笑：“那大人说，让我告诉您一声，不用……不用特意等。反正他回来得正好，赶上饭点就行。”
说完，这孩子也不等回话，转身就跑了。这跑腿的活儿他干得是越来越顺手，连句多余的废话都不说了。
沈清辞抱着那一大捆干菜，转身往厨房那边的廊下走。
刚把干菜挂回那个原本挂着大蒜的钩子上，月亮门那边就有了动静。
那是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，踩在那些还没完全化开的冻泥地上，“咯吱、咯吱”的，听着特别踏实。
沈清辞转过身。
谢临渊正穿过月亮门。
他今天回来得确实准时，甚至比那个所谓的“准时”还要早那么一点点。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披风上沾了点风尘，但神情看着比前几天那副疲惫样要轻松不少。
他站在门洞底下，没急着往里走，也没往西院拐。
那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沈清辞。
沈清辞站在廊檐下，手里还拎着那个空了的竹筐。
两人隔着半个院子，中间是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泥地。
“你今天准时了。”
沈清辞忽然开口，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，但听得很清楚。
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，就像是在问“今天天不错”一样。
谢临渊把手里的灯笼往旁边挂了个钩子上，那灯笼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迈开步子往这边走了两步，“今儿个事少，处理得顺手。没在那边耽搁。”
他走到离廊下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，仰着头看着沈清辞。
“明天可能也准时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。
这话里头带着点试探，又带着点像是承诺一样的味道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他，那眼神没什么波澜，但那股子紧绷劲儿好像没了。她把手里的竹筐往旁边的地上一放，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那明天我也准时开饭。”
她说。
没有说“不用特意等”，也没有说“粥给你留着”。就是这么一句平平淡淡的话。
既然你明天也准时，那我明天就准时开饭。这意思就是，咱俩以后就是一张桌上吃饭的人了，不用谁迁就谁，也不用谁特意给谁留什么。大家伙儿一块儿吃，这就是个常事儿。
谢临渊看着她，嘴角那个熟悉的弧度又冒了出来。
“行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“那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沈清辞说完，也没再多看他一眼，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她的步子迈得挺稳，那件棉袍的衣角在风里摆了一下。
走到门口，她正好碰上养母从廊下那边过来。
养母手里拿着串佛珠，看见沈清辞手里拿着个黑皮本子——那是她平时记东西用的暗册。刚才沈清辞进屋之前，顺手从柜子上拿了那本子，想记点事儿。
养母的目光在那个本子上停留了一下。
沈清辞侧过身，叫了声：“母亲。”
“嗯。”
养母应了一声，目光从那本子上移开，看了看沈清辞身后那扇还没关严的门，又看了看月亮门那边还站着的谢临渊。
她什么也没问。
这府里头最近的变化，她是个瞎子也能看出来。但这事儿，她不打算问。有些账，得让自个儿去算；有些日子，得让自个儿去过。
“早点歇着。”
养母念叨了一句，手里转着佛珠，慢慢走了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，看着养母的背影走远了，这才转身进了屋。
屋里头还没点灯，黑漆漆的。
她走到桌边，把手里那个黑皮本子摊开。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天光，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那上头还记着上个月的事儿。
翻过几页，那是一片空白。
沈清辞从笔架子上取下笔，蘸了点墨。
这墨有点凉，写下去的时候笔尖有点涩。她没急着写，而是悬着笔想了想。
以前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账，什么前世欠的，什么今生还的，什么冷眼，什么等待。那些个像乱麻一样的日子，好像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，慢慢地理顺了。
他准时回来了。
这就是个还债的过程。以前是他让她等，让她在那空荡荡的夜里守着一盏灯；现在是他不论多忙，都要赶着点回来，赴这一场家常便饭。
笔尖落在了纸上。
“承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。”
字迹清秀，带着点力道。
“他今天准时回来了。”
写完这一行，她停了一下。那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然后，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，把这一页的下半部分给占满了。
“第二笔账，清了。”
这六个字写完，沈清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她把笔搁在笔架上，那笔杆还在微微晃动。她低下头，看着那两行字，手指头在“清了”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纸张的触感粗糙，但墨迹已经干了。
外头，月亮门那边传来了关院门的声音。“吱呀”一声，紧接着是那沉重的门闩落下的声音。
那是谢临渊回西院了。
沈清辞把那个黑皮本子合上，锁进了抽屉里。
“啪嗒”一声锁响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桌边，把油灯点亮了。
那一豆灯火跳了一下，把这间昏暗的屋子照得暖洋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