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冬天的天,黑得跟倒豆子似的,刷的一下就没了。
十二月二十四日这傍晚,外头的风也没怎么歇,虽然没那么大,但那是那种阴冷的刀子风,割脸。
沈清辞在屋里头,正对着一个青花瓷的小罐子发呆。
那罐子不大,口儿收得紧,里头装的是今年秋天晒的干桂花。本来是想留着冬天做桂花糕或者酿点桂花酒用的,结果一忙活,就给搁下了。
今儿个整理东西,翻出来这罐子。一打开盖子,那股子甜丝丝、又带着点陈旧的香味儿就飘出来了。
不是那种鲜花的冲鼻香味,是晒干了之后沉淀下来的,那是秋天的味儿。
沈清辞伸手进去,指头稍微带了点力,捏了一小撮出来。
那花瓣细碎,颜色深黄,有些甚至带点褐色,那是晒得透的,水分一点都没了,干得脆生。
她找来一张干净的白纸。
这纸平时是用来写帖子或者包点小零碎的,纸质挺厚实,摸着挺顺滑。
沈清辞把那一小撮桂花倒在纸中间,小心翼翼地聚拢成一个小堆。然后她开始折纸。角对角,边对边,折得整整齐齐,最后折成了一个小小的、四四方方的纸包。
也没用什么绳系,就是最后那一下折进去的时候,用了点巧劲,卡得死死的,撒不出来。
这纸包看着不显眼,也就拇指肚那么大,白白的,鼓着一个小包,捏在手里轻飘飘的,但透着股子香气。
“给就给吧。”
沈清辞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她拿着那个小纸包,推门走了出去。
外头冷得让她缩了缩脖子。她没多穿衣服,就走得快了些,直奔月亮门。
月亮门那边的青砖台阶上,平时也没人坐,这会儿干净得很。
沈清辞走到门洞底下。风穿堂而过,吹得她衣摆乱飞。
她弯下腰,挑了个位置。不能放正中间,那样谁过都容易踢到;也不能放边角,那样风一刮就跑了。
她选了中间偏东院这一侧的台阶上,那有个稍微高起一点的小棱子,正好能把纸包卡住。
她把那个白色的小纸包轻轻放在那儿。
用手掌按了一下,确认它稳当了,不会被风吹走。
做完这一切,她站直了身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没留话,也没写字条。
她看了一眼那个孤零零躺在青砖上的小白包,然后转身就往东院里走。步子迈得挺快,像是刚干完什么坏事似的,一溜烟就没影了。
……
天彻底黑透了。
月亮门那边挂着的那盏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,光影在地上的雪泥里乱颤。
谢临渊从西院的书房里出来。今儿个写折子写得脖子酸,他是出来透透气的,顺便看看这天色是不是又要变。
刚走到月亮门边上,脚步就顿住了。
借着那灯笼昏黄的光,他看见了台阶上那个东西。
一个小小的、白色的纸包。
放的位置挺刁钻,不显眼,但你只要往这边一走,视线落下去准能看见。
谢临渊眯了眯眼。
他走上前两步,弯腰把那个纸包捡了起来。
入手很轻,还带着点刚才沈清辞手上的余温。那纸质挺厚,折得方方正正,透着股子利索劲儿。
他捏着那个纸包,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。
是桂花味。
谢临渊没急着拆。他就那么站在风里,看着那个纸包,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但他很快就知道了这是什么。
这附近,除了东院那个小罐子里装着干桂花,也没别处有这味儿了。
他伸出手指,轻轻拆开了那个折角。
纸包展开,里面那一小撮深黄色的干桂花露了出来。
这颜色比他盒子里那片要深。他那片是秋天刚落下来没多久就收的,还带着点焦糖色。这一撮,显然是晒了有些时日了,颜色深沉,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给吸干了,浓缩在了这一点碎花瓣里。
谢临渊用指腹轻轻捻了一点。
指尖上沾了点香气。
“你给我的,还是你自己的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嘴角勾了一下。
若是旁人,收到这么点干巴巴的花瓣,估计会觉着寒酸。但这会儿在他手里,这撮比金子还要沉。
他没有把这撮桂花倒进那个紫檀木盒子里。
盒子里的那片,是他自己捡的,那是他一个人的念想。而这包里的,是沈清辞给的。
那是两码事。
谢临渊把纸包重新包好。折痕还是原来的折痕,一点都没乱。他揣进怀里,转身回了西院。
回到书房,屋里炭火烧得正旺。
他走到书案前,把那个紫檀木盒子往旁边挪了挪。
然后,他把那个白色的小纸包拿了出来,端端正正地放在了盒子的旁边。
盒子是深紫色的,木头纹理沉静。纸包是白色的,折角锋利。
一个开着盖,里面躺着一片干枯的桂花;一个闭着口,里面包着一撮深黄的碎花瓣。
两样东西,并排摆在书案的一角,就压在那张还没写完的宣纸边上。
谢临渊坐下来,拿起笔。
他没写公文,也没写奏折。他就那么拿着笔,目光时不时地扫过那两样东西。
盒子里的是过去,纸包里的是现在。
都没空着。
都在这儿了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。
天还是阴沉沉的,不过没下雪。
沈清辞裹着那件厚棉袍,踩着还有些硬的地面往厨房走。路过月亮门的时候,她的脚步稍微慢了一点。
她往那台阶上看了一眼。
那儿空了。
那个白色的小纸包不见了。
青砖台阶上干干净净的,连点纸屑都没留下,只有昨晚风吹过的一点浮尘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,脸上也没啥表情。
既没觉得失落,也没觉得惊喜。这事儿就像她昨天包那个纸包一样,是个顺理成章的事。她给了,他拿走了,这事儿就算完了。
“青竹,今儿早上的粥别熬得太稠。”
她一边走一边冲刚到厨房的青竹喊了一声,“这天气闷,喝点稀的顺气。”
“得嘞!”
青竹在里头应着,“姑娘您进来吧,水刚烧开!”
沈清辞掀开厨房的门帘,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。
她没再看月亮门那边一眼,径直走进了那片暖烘烘的雾气里。
而在西院的书房案头上,那个紫檀木盒子和那个白色的小纸包,依旧安安静静地并排摆着,守着这一室的墨香和炭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