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风向变了,从西北风转成了东北风,吹在脸上像是有把钝刀子在刮,不疼,但那股子酸涩劲儿让人受不了。
十二月二十八日这天,沈清辞去后院收了点晒好的干辣椒。回来的时候,路过了西院书房的那条夹道。
那书房的门是半掩着的。
本来她目不斜视,脚底下不停,但这会儿不知怎么的,眼角的余光就那么往门缝里扫了一下。
这一扫,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书案。
案头上,那个紫檀木的盒子还摆在那儿,盖子大开着。而在盒子旁边,那个白色的小纸包还在原处。
那是她前两天放在月亮门台阶上的。
几天过去了,那纸包还是那样子,四四方方的,白纸边角都没怎么翘。谢临渊没把它扔了,也没把它拆开扔进那个盒子里,就那么让它跟那个空了一半的盒子并排摆着。
像是在供着什么,又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沈清辞的脚步稍微顿了一下,眉头微微挑了挑。
“这人。”
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,“留个东西还得看日子?”
她没停下,也没进去问个究竟。既然他不想把那包桂花倒进去,那肯定有他的道理。也许是嫌那包里的桂花不够干,也许是嫌那纸包看着别扭。
反正她不管。
她紧了紧怀里的干辣椒,大步流星地回了东院。
回到屋里,沈清辞把辣椒挂在房梁的钩子上。做完这些,她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。
目光落在了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上。
她走过去,打开锁,从最里面掏出了一个小布包。
这布包是蓝布做的,洗得发白,里头用细绳系得死紧。
沈清辞解开来。
里面除了那一小撮深黄色的干桂花,还有几粒干巴巴的、褐色的小圆球。
那是花苞。
秋天的时候,那棵金桂开得太疯,有些枝条还没来得及把花骨朵绽开,就被风雨给打落了。沈清辞当时看着可惜,就顺手把这些没开的花苞捡了回来,晒干了。
这几粒花苞长得不好看,皱皱巴巴的,像几颗干瘪的羊粪蛋,一点桂花的样子都没有。但沈清辞一直留着。
没开的花,也是花。
她从旁边又找来一张大一点的纸。
这次,她把那撮深黄的桂花撒在纸上,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几粒丑丑的花苞摆在中间。
“都给你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“省得你还要挑。”
这次包得费了点劲,因为东西多了点。她折了个更大的纸包,边角压得平平整整,最后在封口处多折了一道,确保这回更结实。
包好了,她捏了捏。
硬硬的,有点硌手。
沈清辞拿着这个新纸包,又一次出了门。
外头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,西院书房门口那两个石狮子——或者说门墩,在暮色里看着有点黑乎乎的。
她走过去,没敲门,也没喊人。
就把这个稍微大了一号的白色纸包,轻轻放在了门墩上。
位置还得讲究。不能放正中间,那样挡道;也不能放边角,那样容易被风吹掉。她选了门墩内侧那个稍微有点凹坑的地方,把纸包稳稳当当地搁在那儿。
做完这一切,她拍了拍手,转身就走。
连头都没回。
……
天彻底黑透了。
谢临渊从宫里回来,身子骨有点乏。
他走到书房门口,正要推门,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借着灯笼那点昏黄的光,他看见了门墩上多出来的东西。
是个纸包。
比上次那个大了一圈,看着也更厚实些。
谢临渊弯腰把它捡了起来。
入手比上次那个稍微沉了点。他捏了捏,感觉到了里面那几粒硬硬的东西。
他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些。
推开门,走进屋。
他把那个新纸包拿到书案前,放在了那个旧纸包的旁边。
两个纸包,一大一小,一新一旧,并排站着。
谢临渊坐下来,伸手指轻轻拆开了这个新纸包。
纸展开,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。
依旧是那股子熟悉的桂花香,但这回,除了那些细碎的花瓣,还有几粒深褐色的、干枯的小球。
那是没开过的花苞。
谢临渊用指尖拨弄了一下那几粒花苞。虽然干瘪,但形状还在,紧紧地闭着口,像是在守着什么没说出口的秘密。
“连这个都给我了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若是以前,他大概只会喜欢那些开得最盛、颜色最艳的。但这会儿,看着这几粒丑巴巴的花苞,他心里头却觉着比那些盛开的还要动容。
这是全部了。
盛开的,没盛开的,好看的,不好看的。
她都给。
谢临渊没再犹豫。
他伸手拿过那个紫檀木的盒子。
盒子里,那片孤零零的桂花瓣还躺在那儿。
他先把第一个小纸包拆开,把里头那撮深黄的桂花倒进盒子里。那片原本孤单的花瓣,一下子有了伴儿。
然后,他拆开了第二个大纸包。
那些碎花瓣,连同那几粒干枯的花苞,一股脑儿地全倒了进去。
原本空荡荡的大半個盒子,这会儿一下子满了。
深黄的、焦糖色的、褐色的。花瓣的、花苞的。他那片孤零零的,她给的这两包。
全都混在了一起。
分不清哪一片是九月落下的,哪一片是十月收起来的;也分不清哪一片是他自己捡的,哪一片是她亲手包的。
就在这一倒之间,都成了一家人。
谢临渊看着那个满当当的盒子,伸手摸了摸那一堆混合在一起的干花。
那种干枯的、酥脆的触感,指腹下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满当当的。”
他念叨了一句。
然后,他伸手把那个盒盖拿了起来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盖子严丝合缝地盖上了。
紫檀木的盒子恢复了那个四四方方的样子,里头装满了一整个秋天,还有两个人的心思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沈清辞照例去厨房。
路过月亮门的时候,她习惯性地往那个台阶上扫了一眼。
空的。
别说纸包了,连点纸渣都没看见。
她脚步没停,就像根本没看过那地方一样,径直走进了厨房。
“青竹,今儿个这粥里头放点红薯。”
她一边洗手一边说,“我看那红薯放久了,再不吃就要出芽子了。”
“得嘞!”
青竹在里头应着,“我这就切!”
沈清辞拧开水龙头,那凉水激得她打了个激灵。
……
几天之后。
是个难得的晴天,雪化得差不多了,地上看着稍微干爽了些。
沈清辞要去西院还书。
那天借的那本《大周律例》看完了,得赶紧还回去,不然谢临渊那边怕是要找。
她走到西院书房门口。
这回门关得严实。
她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喊人一声,门正好从里面开了。
是谢临渊要出来。
两人正好撞个正着。
“书看完了?”
谢临渊看着她手里的书,问了一句。
“嗯,还你。”
沈清辞把书递过去。
谢临渊接过来,随手递给身后的青松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,沈清辞也正好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就在这一瞥之间,她看见了书案的一角。
那个紫檀木盒子还在那儿。
但是,盖子合上了。
严严实实的,一点缝隙都没留。
那个曾经放在旁边的白色纸包也不见了。地上也没有,桌上也没有,哪儿都没有。
沈清辞的视线在那个合上的盒子上停了不到半息的时间。
那个盒子看着比以前更沉了些,好像里头装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,把盖子都压得死死的。
她没问。
也没问那些花去哪了,没问那两包纸包怎么处理了,更没问那个盒子里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。
她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很小,如果不是离得近,根本看不出来那是笑,还是别的什么情绪。
“行了,书还了,我回去了。”
沈清辞把手揣回袖子里,转身就走。
“嗯。”
谢临渊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“回去慢点。”
沈清辞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那个背影穿过西院的回廊,慢慢走远了。而那个合上了盖子的紫檀木盒子,就静静地守在书案上,守着那一室的墨香和秘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