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腊月二十九的天,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低,看着像是要下雪,又憋着不下,闷得人心里发慌。
风倒是挺有劲,呼呼地往院子里灌,刮得那还没怎么干透的地面上直起烟。
沈清辞正站在东院正屋的窗户底下,手里端着个小碗,碗里是刚调好的浆糊。那浆糊是用面粉打的,这会儿有些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,看着没以前那么顺滑。
“啧,这鬼天气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,用手指头把那层皮给挑开。
她正在贴窗花。
昨儿个刚把那旧窗纸给换了新的,今儿个得把这红纸剪的玩意儿给贴上去,不然这过年哪里还有点过年的样儿。手里这把小刷子在浆糊碗里蘸了蘸,然后小心翼翼地往窗棂上抹。
那浆糊一沾到冷风,这就有点要凝固的意思,动作必须得快。
沈清辞把那张剪着“五谷丰登”的红纸片子按在窗格子上,大拇指在外面用力一抹,把那气泡都给赶出来。
“行了,这一张算是贴牢了。”
她退后一步,眯着眼睛看了看。正中间那扇窗户红通通的,看着是有点喜庆了。
刚转身要去拿第二张,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院门口那边多了个人影。
谢临渊来了。
他没穿那身官服,就穿了件厚实的青缎子棉袍,外头罩着件黑色的披风。两手端着个东西,步子迈得不快,也没那种急匆匆的劲儿。
他走到院门口,脚尖在门槛那儿停住了,没往里迈。
这就像是个无形的界限,他以前老是随进随出,但这会儿,他却像是怕踩坏了什么似的,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。
沈清辞手里还捏着那把沾着浆糊的小刷子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有事?”
她问了一句,语气跟平时一样,没什么高低起伏。
谢临渊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抬了抬。
是那个紫檀木的盒子。
那盒子在他手里显得挺沉,深紫色的木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点哑光。盖子合得严严实实,连条缝都没留,看着就像是个实心的木疙瘩。
“盒子满了。”
谢临渊看着沈清辞,开了口。
声音不大,但在这风里听得真切。
这就五个字,没头没尾的。但他知道沈清辞听得懂。那盒子本来是空了一半的,装着那一片孤零零的桂花。后来有了两包,一大一小,全倒进去了。
这下,满了。
再也塞不进哪怕一片花瓣,哪怕一粒花苞。
沈清辞看了那个盒子一眼。
她也没问他什么时候满的,也没问里面现在是个什么光景。她手里的刷子还在滴着浆糊,也没去擦。
“满了就放你那里。”
她转过身,拿起那张新的窗花——这回是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,看着挺傻,但胜在喜庆。
“别放我这里。”
她一边往窗棂上刷浆糊,一边随口说道,“我那柜子本来就不大,塞了些乱七八糟的布头和针线,再塞个盒子进去,我找东西还得把它搬出来。麻烦。”
话说得挺实诚,一点客套都没有。
那盒子当初是因为装着扳指才在她那儿留着的,扳指还给他了,那盒子本来也就该还给他。现在里头装了桂花,那是他自个儿乐意装的,跟她有什么关系?
谢临渊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。
他看着沈清辞的背影。
她正踮着脚尖,够窗户最上面的那一格。那件蓝布棉袍随着她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,露出一截白净的脚脖子,穿着双厚实的棉袜。
“那它留在我这里。”
谢临渊说了这么一句。
这不是在问她,这就是个陈述句。
既然不给她,那就只能在他那儿。这逻辑简单得跟一加一等于二似的。
沈清辞把手里的窗花按正了,大拇指在纸上用力抹平了边角,把最后一点褶皱都给熨平了。
“你留着也行。”
她头也没回,“反正那是你的盒子,里头装的是你的花。爱放哪儿放哪儿,只要别给我就行。”
她说完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手上沾着的浆糊。
那黏糊糊的感觉让人不舒服。
谢临渊看着那个被她贴得平平整整的窗花,那红色的纸在风里微微掀动了一下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
“行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他端着那个盒子,转身往回走。
步子迈得比来的时候稳当了些。那盒子在手里端着,就像端着个宝贝。
走了两步,他经过月亮门旁边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。
这是秋天开得最疯的那棵,现在叶子掉光了,枝条黑乎乎的,像是铁丝一样在风里晃。
谢临渊停了一下。
他偏头看去。
那树的一根细枝条上,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小片红纸屑。
那纸屑大概是沈清辞刚才剪窗花的时候,或者是从哪张废纸上被风吹过来的。它就那么挂在那根细细的枝桠上,红得刺眼,在灰黑色的树枝上打转,摇摇欲坠,但就是没掉下去。
那点红色,在这一院子的枯枝败叶里,显得特别扎眼,也特别……暖和。
谢临渊看了那片纸屑片刻。
他没伸手去把它摘下来,也没去碰它。
“满挺好。”
他低声说了句,也不知道是在说那个盒子,还是在说这棵树。
然后,他端着那个满满当当的紫檀木盒子,头也不回地穿过月亮门,回西院去了。
沈清辞擦干净了手,站在窗户底下。
她退后两步,打量着自个儿这一下午的劳动成果。
三扇窗户,全都贴上了新的红窗花。中间那个胖娃娃抱鱼,左边那个“福”字,右边那个是个简单的铜钱纹。
红通通的,把这灰扑扑的院子都给照亮了不少。
风吹过来,那窗纸发出轻微的震颤声。
沈清辞从窗户的缝隙里往外看。
透过那个“福”字中间的空隙,正好能看到月亮门旁边那棵桂花树。
那根光秃秃的枝条上,那片小小的红纸屑还在。
风一吹,它就跟着晃一下,像是在跟谁招手,又像是在自个儿在那儿寻开心。
“也没掉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,把手里那块脏了的帕子揣进兜里。
她转身进了屋,“砰”的一声把房门带上了。
那片红纸屑还在外头晃悠,在这腊月二十九的午后,守着那棵还没发芽的桂花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