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腊月三十的厨房,那叫一个热火朝天。
水汽蒸腾,把整个屋子都给罩得严严实实的。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、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,还有青竹和秋霜两个丫头的大呼小叫,混在一起,这才是过年的动静。
沈清辞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个小瓷碗,正在调制那道糖醋鲤鱼的汁。
这醋得是陈年的山西醋,糖得是上好的冰糖,还得加点点姜末提味。她用筷子头蘸了一点汁尝了尝,酸中带甜,甜里透酸,这味儿对了。
“哎哟,这笋真是滑死了。”
秋霜在旁边的案板上切冬笋,那刀刃打滑,差点切着手。她把那块圆滚滚的冬笋按住,抬起头擦了把汗,“夫人,这鱼还得多久啊?我都闻着香味儿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
沈清辞把调好的汁放在一边,顺手把那盘裹好了面糊的鲤鱼拎了起来,“火候不到,这鱼肉就不嫩。过年吃鱼,图的是个年年有余,要是做得夹生了,那还叫什么有余?”
青竹正在那边上笼屉蒸八宝饭,插了一句嘴:“就是,夫人这手艺,那还得再焖两分钟。对了,夫人……”
她往门外探了探头,“谢大人今天怎么还没有过来?这都快入席了,往常这时候,他早就在月亮门那边转悠了。”
秋霜也跟着附和:“是啊,以前只要一到饭点,比打更还准。今儿个这是怎么了?难道宫里头还有事儿没忙完?”
沈清辞没回头。
她把那条鱼小心翼翼地滑进滚烫的油锅里。
“滋啦”一声巨响,油烟味儿瞬间炸开,香味儿跟着就飘满了整个屋子。
“他忙他的,我们吃我们的。”
沈清辞拿着铲子,看着锅里翻滚的鱼,“等一下他自己会来的。他又不是三岁小孩,还得让人拿着拨浪鼓去摇?”
青竹和秋霜对视了一眼,吐了吐舌头,没敢再吱声。
菜都上齐了。
沈清辞端着那盘最后出锅的糖醋鲤鱼,从厨房出来。
这会儿天已经擦黑了,东院和西院交界处的月亮门那边,挂着两盏大红灯笼。红彤彤的光把地上的积雪照得发亮。
她端着盘子,走得挺稳。
路过月亮门的时候,她习惯性地往西院那边看了一眼。
那边静悄悄的。
书房的窗户是黑的,没点灯,也没看见人影。那个院子里除了风吹过枯树枝的动静,什么都没有。
她当然没看见那个紫檀木的盒子。
那盒子昨天还在谢临渊手里端着,说是满了。今天它肯定在西院的某个角落里,也许在书案上,也许被收进了柜子。
但沈清辞知道它在那儿。
那个曾经装着冷冰冰白玉扳指的盒子,现在被那些干枯的桂花填满了。那些桂花,有他捡的,有她给的。那不再是个单纯的旧物,那是个装满了秋天和日子的物件。
虽然看不见,但它在。
“看什么呢?菜都要凉了。”
身后传来了沈崇山的声音。老侯爷今儿个特意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吉服,看着精神了不少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:“没什么,看那灯笼挂得正不正。”
“正着呢,快进去吧。”
沈崇山催了一句。
沈清辞端着鱼进了厅堂。
刚把菜摆上,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谢临渊来了。
他也没让人通报,就是掐着点儿进来的。身上带着点外面的寒气,但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。他一进来,那屋里的气氛好像就稍微变了变,多了点踏实感。
“来啦?”
沈崇山指了指旁边的位子,“快坐,今儿个这鱼刚出锅,热乎着呢。”
谢临渊拱了拱手:“父亲。抱歉,来晚了点。”
“不晚,正赶上开饭。”
沈清辞把筷子递给他,语气平平的,“坐吧。”
谢临渊接了筷子,很自然地在沈清辞旁边的位子上坐下了。这位置,跟去年大年三十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就像是这张椅子上天生就刻着他的名字。
年夜饭吃得挺热闹。
沈崇山喝了点酒,话也多了些,说起了一些前朝的旧事,说起了今年的收成,又说起了明年的打算。
沈清辞和谢临渊就那么听着,偶尔插上一两句嘴,帮着添个酒,夹个菜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那盘糖醋鲤鱼已经被吃了一半,鱼肚子上的肉都没了,只剩下个鱼头和鱼尾巴,还在盘子里摆着那个“年年有余”的架势。
沈清辞放下手里的汤碗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那酒有点辣,顺着喉咙烧下去,胃里暖洋洋的。
她侧过头,看了一眼旁边的谢临渊。
他正低头夹着一块冬笋,动作斯文,但看着是饿了,这顿饭吃得比平时都多。
“明年春天。”
沈清辞忽然开口。
谢临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,转过头来看着她。
“明年春天,太傅府那边肯定会送新茶来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,“那是明前的龙井,味儿鲜。但我觉着,光喝茶有点淡。”
她看着谢临渊的眼睛,那眼神里没什么别的,就是说着个家常事儿。
“你那盒子里的桂花,够泡了。”
这话一出来,周围的空气好像静了一下。
青竹正要上来添酒,愣在了原地。沈崇山也停下了筷子,有点没听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。
什么盒子?什么桂花?
谢临渊看着沈清辞。
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慢慢地浮起了一层笑意。那是懂了之后的笑,是被接纳之后的松弛。
他端起手里的酒杯,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。
“够泡了。”
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肯定,“那桂花存得好,虽然干了,但香味儿还在。配明前的龙井,那是绝配。到时候,我让人把盒子拿来,咱们一块儿喝。”
沈清辞嘴角微微动了动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点头,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又夹了一筷子笋放进嘴里,“这笋炒得不错,脆。”
沈清辞没接这话茬,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那汤很鲜,暖得人心里头舒坦。
饭吃到一半,还得去厨房端那道最后上的八宝饭。
沈清辞站起身:“我去端饭。”
“我去吧。”
谢临渊也要站起来。
“你坐着。”
沈清辞按了按他的肩膀,“那饭烫手,你刚喝了酒,别沾了凉气。我去就行。”
她说完,转身出了厅堂。
外头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。
沈清辞穿过院子,再次走过那个月亮门。
她没刻意去闻什么,但就在那风吹过的一瞬间,一股子极淡极淡的香味儿,钻进了她的鼻子里。
是桂花香。
很淡,像是飘在空气里的游丝,一抓就散。
但这会儿是腊月三十。
月亮门旁边那棵桂花树,早就花谢尽了,连朵桂花都没有,哪来的桂花香?
沈清辞的脚步稍微慢了一下。
她往西院的方向看去。
那边书房的窗户,好像开了一条小缝。虽然黑灯瞎火的看不清,但那股子香味儿,确确实实是从那边飘过来的。
那个装满了干桂花的紫檀木盒子,就在那边。
也许是谢临渊出来的时候开窗透气,那香味儿就顺着那条缝溜出来了;也许是盒子没盖严实,那攒了一整个秋天的香气,在这除夕的夜里忍不住跑出来透透气。
看不见盒子,但闻得见味儿。
这就够了。
沈清辞站在风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股子桂花香混着冬夜的冷风,闻着居然一点都不冷,反而有点甜。
“哼,还真舍得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没藏住,晃了一下就没了。
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快步往厨房走去。
当晚,东院里静了下来。
沈崇山喝多了,早就去歇着了。青竹和秋霜也收拾完了,领了赏钱回屋守岁去了。
沈清辞回到自个儿的屋里。
屋里的炭火还烧着,红彤彤的。她坐在桌边,把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打开,拿出了那个黑皮暗册。
翻过几页。
上头写着:“承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。他今天准时回来了。第二笔账,清了。”
在这一行字的下面,空了好几行。
沈清辞拿起笔,蘸了蘸墨。
墨汁在砚台里轻轻晕开。
她悬着手,想了想那个紫檀木盒子,想了想里面混合在一起的花瓣和花苞,想起了刚才饭桌上那句“够泡了”,还有刚才路过月亮门时闻到的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笔尖落在了纸上。
“承安十三年十二月三十,除夕。”
她一笔一划地写着,字迹清秀有力。
“第三笔账,清了。”
写完这六个字,她没急着合上本子。
她看着那行字,手指头在“清了”那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这第三笔账,还真是有点意思。从还盒子,到送桂花,再到装满盒子,最后变成了一壶还没喝到的春茶。
这哪里是在算账,这分明是在过日子。
沈清辞笑了笑,把笔搁下。
“啪嗒”一声。
她把暗册合上,锁好,重新放回了抽屉的最深处。
窗外的爆竹声忽然响了起来,那是外头的百姓开始接财神了。
“噼里啪啦”的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在抖。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前,把那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
外头,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亮得刺眼。
而那西院的方向,依旧静悄悄的,只有那股子淡淡的桂花香,好像还藏在夜风里,没散干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