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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6章 第四笔账·那杯酒

正月初一这天,侯府里头静得出奇。

昨儿个除夕那一夜的爆竹纸铺了满地,红彤彤的一片,也没人去扫,就那么留着,说是图个“满堂红”的彩头。但这会儿大清早的,那红色看着倒有点萧瑟,像是还没干透的血。

外头冷得够呛。这冬天的最后几天,总是要拿出点下马威来。

沈清辞起得早。

屋里的炭火盆昨儿个夜里就灭了,这会儿透着股子寒气。她也没喊人进来添火,自个儿披了件厚棉袍,坐在书桌前。

桌上摊着那本黑皮暗册。

这册子跟了她两辈子,边角都磨白了,里头的纸张也有些发黄,带着股陈年的霉味儿。

她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
这页纸比前头那些都要新一些,墨迹也黑得发亮。

最上面那行字,写得极重。

“承安十二年三月十一,前世毒酒穿喉。”

笔锋尖锐,力透纸背。有些笔画甚至在纸的背面都划出了痕迹。那是刚重生回来时候写的,那时候心里头全是恨,全是那个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的绝望感。

那杯酒,没等到解药,也没等到谢临渊。

沈清辞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。指尖有点凉,触碰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纸痕,心里头却没太大的波澜了。

在这行字的下面,还有后来补上去的一行批注。

那是她知道了真相之后写的。

字迹就平稳多了,没了那种要把纸戳破的狠劲儿,甚至带着点淡淡的陈述感。

“谢临渊说是解药被皇后调换。他赶到时我已咽气。”

这两行字,一上一下,一惊一静。

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说话。上面的那个在尖叫,在哭喊;下面的那个在叹气,在讲道理。

沈清辞看着这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
这第四笔账,其实一直压在心底最底下。前三笔账——晚归的等待、旧物的归还、桂花的填充,都清了。每一笔都有实物,有对话,有来有往。

唯独这一笔。

这杯酒,是死结。

谢临渊没法还,她也没法要。那酒已经喝下去了,那命已经没过了。这辈子重活一次,那是老天爷赏的,不是谁还回来的。

她想了想,伸手把笔拿了起来。

但在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,她又停住了。

写什么呢?

写“原谅”?写“不算了”?

那些字眼都太轻了,压不住那杯酒的重量。而且,这事儿也不必写在这一纸账册上给别人看,甚至不用写给谢临渊看。

这笔账,不在纸面上,也不在他那里。

就在她自己这儿。

那杯酒她喝了,人也死了。但这会儿,她正坐在这个大年初一的早晨,身上穿着暖和的棉袍,外头还有人在等着给她拜年。

那杯酒,已经过了。

沈清辞把笔搁了回去。

“咔哒”一声。

她把暗册合上了。那本厚厚的册子,把那些尖锐的字迹、那些沉重的过往,全都关在了里面。
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“吱呀”一声推开窗户。

一股子清冽的冷风灌了进来,直往脖子里钻。她没躲,就那么迎着风站了一会儿。

透过窗户,能看见远处的月亮门。

门楣上贴的那张红纸还在,被风吹得微微卷了边。门旁边挂着的那个风铃,也没发出什么声音,只是轻轻地晃了一下。

红纸在冷风里颤巍巍的,看着单薄,但那就是还在那儿挂着,没掉下来。

就像她这条命。

沈清辞伸手把窗关上。

把那股子寒风关在了外面。

下午的时候,日头稍微好了一点,但也只是看着亮堂,温度还是上不来。

沈清辞坐在书房的小几旁,手里正忙着包书皮。

那是前些日子买回来的几本游记,纸页有点脆,怕受潮,得包上封皮。她选了那种蓝色的纸,看着沉静,不刺眼。

“夫人,谢大人来给您拜年了!”

青竹在门外喊了一声,声音里透着股子喜气。

还没等沈清辞说话,帘子就被掀开了。

谢临渊走了进来。他今儿个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常服,不像平时那么严肃,看着倒真有点过年的意思。他手里还提着个礼盒,看着像是茶叶或者点心。

“新年好。”

他站在门口,先拱了拱手。

沈清辞手里的浆糊刷子没停,把那张蓝纸的一角抹平了。

“新年好。”

她头也没抬,“进来坐吧。地上有灰,别在那儿杵着。”

谢临渊笑了笑,迈步走进来,把礼盒放在桌上。

他看了一眼沈清辞手里那本包了一半的书,又看了看那一摞蓝纸。

“大年初一的,也不歇着?”

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“这书皮什么时候包不行,非得赶这一会儿?”
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沈清辞把刷子放进浆糊碗里,拿起一本包好的书,在手里掂了掂,“而且有些旧东西,总得给它换个新皮面,看着才顺眼。”

谢临渊听出了点别的意思,但他没深问。

他看着沈清辞低垂的眉眼,那神色挺平静,不像是在跟谁置气,也不像是在为什么事伤心。

那就是真的在包书。

“行,那你包。”

谢临渊往后靠了靠,姿态很放松,“我就在这儿坐着看你包。反正今儿个也没什么公事,闲人一个。”

沈清辞没搭理他的调侃。

她拿起第二本书,翻开,摊平,刷浆糊,盖纸。

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。

“那杯酒的事儿。”

她忽然开了口。

声音很低,混着刷子摩擦纸张的沙沙声。

谢临渊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他坐直了身子,看着沈清辞的侧脸。

“什么酒?”他明知故问,声音有些紧。

沈清辞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
她把书皮的边角折进去,用指甲在那条折痕上划了一道,压得实实的。

“就是那杯酒。”

她说,“我想明白了。”

谢临渊的手指在膝盖上抓紧了那块布料,指节有些发白。他等着她的下文,等着她问个究竟,或者等着她发泄两句。

但沈清辞只是把那本书合上了。

包得严严实实,棱角分明。

“我想明白了,那就是杯凉透了的酒。”

她把那本书放在那一摞新包好的书堆里,整整齐齐的,“既然凉了,倒了就是。不用再拿它来烫嘴,也不用再想着它本来该是热的。”

她转过头,看着谢临渊。

那眼神清亮,底下一点阴影都没有。

“这书皮包好了,我就不看旧书皮了。”

谢临渊看着她。

过了好半天,他才松开了抓着衣角的手。

“嗯。”

他应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,“包好了就行。新的看着舒服。”

沈清辞笑了笑。

这笑意很浅,就在嘴角那么一晃。

“你要是没事,帮我把这摞书搬到书架上去。”

她站起身,把手里的浆糊碗推开,“太高了,我够不着。”

谢临渊也站了起来。

他看着那一摞包着蓝皮的新书,又看了看沈清辞那张平静的脸。

“得嘞。”

他走过去,轻轻松松地抱起那一摞书,“这就给你搬。”

他抱着书走到书架前,一本一本地往上摆。

沈清辞站在后面看着。

那本记录着“毒酒”的暗册,此刻正锁在抽屉的最深处,而那本包着新皮的书,正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书架上。

那杯酒的账,在她心里头,翻篇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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