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这天,侯府里头静得出奇。
昨儿个除夕那一夜的爆竹纸铺了满地,红彤彤的一片,也没人去扫,就那么留着,说是图个“满堂红”的彩头。但这会儿大清早的,那红色看着倒有点萧瑟,像是还没干透的血。
外头冷得够呛。这冬天的最后几天,总是要拿出点下马威来。
沈清辞起得早。
屋里的炭火盆昨儿个夜里就灭了,这会儿透着股子寒气。她也没喊人进来添火,自个儿披了件厚棉袍,坐在书桌前。
桌上摊着那本黑皮暗册。
这册子跟了她两辈子,边角都磨白了,里头的纸张也有些发黄,带着股陈年的霉味儿。
她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这页纸比前头那些都要新一些,墨迹也黑得发亮。
最上面那行字,写得极重。
“承安十二年三月十一,前世毒酒穿喉。”
笔锋尖锐,力透纸背。有些笔画甚至在纸的背面都划出了痕迹。那是刚重生回来时候写的,那时候心里头全是恨,全是那个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的绝望感。
那杯酒,没等到解药,也没等到谢临渊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。指尖有点凉,触碰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纸痕,心里头却没太大的波澜了。
在这行字的下面,还有后来补上去的一行批注。
那是她知道了真相之后写的。
字迹就平稳多了,没了那种要把纸戳破的狠劲儿,甚至带着点淡淡的陈述感。
“谢临渊说是解药被皇后调换。他赶到时我已咽气。”
这两行字,一上一下,一惊一静。
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说话。上面的那个在尖叫,在哭喊;下面的那个在叹气,在讲道理。
沈清辞看着这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这第四笔账,其实一直压在心底最底下。前三笔账——晚归的等待、旧物的归还、桂花的填充,都清了。每一笔都有实物,有对话,有来有往。
唯独这一笔。
这杯酒,是死结。
谢临渊没法还,她也没法要。那酒已经喝下去了,那命已经没过了。这辈子重活一次,那是老天爷赏的,不是谁还回来的。
她想了想,伸手把笔拿了起来。
但在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,她又停住了。
写什么呢?
写“原谅”?写“不算了”?
那些字眼都太轻了,压不住那杯酒的重量。而且,这事儿也不必写在这一纸账册上给别人看,甚至不用写给谢临渊看。
这笔账,不在纸面上,也不在他那里。
就在她自己这儿。
那杯酒她喝了,人也死了。但这会儿,她正坐在这个大年初一的早晨,身上穿着暖和的棉袍,外头还有人在等着给她拜年。
那杯酒,已经过了。
沈清辞把笔搁了回去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她把暗册合上了。那本厚厚的册子,把那些尖锐的字迹、那些沉重的过往,全都关在了里面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“吱呀”一声推开窗户。
一股子清冽的冷风灌了进来,直往脖子里钻。她没躲,就那么迎着风站了一会儿。
透过窗户,能看见远处的月亮门。
门楣上贴的那张红纸还在,被风吹得微微卷了边。门旁边挂着的那个风铃,也没发出什么声音,只是轻轻地晃了一下。
红纸在冷风里颤巍巍的,看着单薄,但那就是还在那儿挂着,没掉下来。
就像她这条命。
沈清辞伸手把窗关上。
把那股子寒风关在了外面。
下午的时候,日头稍微好了一点,但也只是看着亮堂,温度还是上不来。
沈清辞坐在书房的小几旁,手里正忙着包书皮。
那是前些日子买回来的几本游记,纸页有点脆,怕受潮,得包上封皮。她选了那种蓝色的纸,看着沉静,不刺眼。
“夫人,谢大人来给您拜年了!”
青竹在门外喊了一声,声音里透着股子喜气。
还没等沈清辞说话,帘子就被掀开了。
谢临渊走了进来。他今儿个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常服,不像平时那么严肃,看着倒真有点过年的意思。他手里还提着个礼盒,看着像是茶叶或者点心。
“新年好。”
他站在门口,先拱了拱手。
沈清辞手里的浆糊刷子没停,把那张蓝纸的一角抹平了。
“新年好。”
她头也没抬,“进来坐吧。地上有灰,别在那儿杵着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迈步走进来,把礼盒放在桌上。
他看了一眼沈清辞手里那本包了一半的书,又看了看那一摞蓝纸。
“大年初一的,也不歇着?”
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“这书皮什么时候包不行,非得赶这一会儿?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沈清辞把刷子放进浆糊碗里,拿起一本包好的书,在手里掂了掂,“而且有些旧东西,总得给它换个新皮面,看着才顺眼。”
谢临渊听出了点别的意思,但他没深问。
他看着沈清辞低垂的眉眼,那神色挺平静,不像是在跟谁置气,也不像是在为什么事伤心。
那就是真的在包书。
“行,那你包。”
谢临渊往后靠了靠,姿态很放松,“我就在这儿坐着看你包。反正今儿个也没什么公事,闲人一个。”
沈清辞没搭理他的调侃。
她拿起第二本书,翻开,摊平,刷浆糊,盖纸。
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。
“那杯酒的事儿。”
她忽然开了口。
声音很低,混着刷子摩擦纸张的沙沙声。
谢临渊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他坐直了身子,看着沈清辞的侧脸。
“什么酒?”他明知故问,声音有些紧。
沈清辞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她把书皮的边角折进去,用指甲在那条折痕上划了一道,压得实实的。
“就是那杯酒。”
她说,“我想明白了。”
谢临渊的手指在膝盖上抓紧了那块布料,指节有些发白。他等着她的下文,等着她问个究竟,或者等着她发泄两句。
但沈清辞只是把那本书合上了。
包得严严实实,棱角分明。
“我想明白了,那就是杯凉透了的酒。”
她把那本书放在那一摞新包好的书堆里,整整齐齐的,“既然凉了,倒了就是。不用再拿它来烫嘴,也不用再想着它本来该是热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谢临渊。
那眼神清亮,底下一点阴影都没有。
“这书皮包好了,我就不看旧书皮了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。
过了好半天,他才松开了抓着衣角的手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,“包好了就行。新的看着舒服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。
这笑意很浅,就在嘴角那么一晃。
“你要是没事,帮我把这摞书搬到书架上去。”
她站起身,把手里的浆糊碗推开,“太高了,我够不着。”
谢临渊也站了起来。
他看着那一摞包着蓝皮的新书,又看了看沈清辞那张平静的脸。
“得嘞。”
他走过去,轻轻松松地抱起那一摞书,“这就给你搬。”
他抱着书走到书架前,一本一本地往上摆。
沈清辞站在后面看着。
那本记录着“毒酒”的暗册,此刻正锁在抽屉的最深处,而那本包着新皮的书,正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书架上。
那杯酒的账,在她心里头,翻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