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六这日,天倒是出奇的好。
没风,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,但这暖意也就浮在皮肉上,稍微往深了点还是冻得慌。街上的爆竹纸还没扫干净,红红的一层铺在石板路上,踩上去“咔嚓咔嚓”响。
沈清辞在屋里换了一身便装。
那是件月白色的棉袍,没什么花哨的绣纹,就是素净。她把头发简单挽了个髻,插了根木簪子,看着就像是个哪家的富户小姐出门去上香。
“小姐,您这是要出门啊?”
青竹正往炭盆里添银霜炭,见她穿戴整齐,连忙把手里的火钳放下,“外头虽然看着日头好,可那地上全是雪泥子,脏得很。要不叫辆车?”
沈清辞照了照铜镜,把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不用车。”
她说,“我出去走走。就在附近转转。”
“那我陪您去。”
青竹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就要去拿披风,“那我也换件衣裳,这棉袄上全是灰,别给您丢人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那个忙忙碌碌的小丫头。
“你别跟。”
她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青竹愣住了,手里抓着那件旧棉袄,脸上的笑僵住了:“啊?小姐,您一个人去?那哪行啊?这大过年的,外头人多眼杂,万一有个磕碰……”
“我不走远。”
沈清辞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,“就在城西那边溜达溜达。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就在后头远远地跟着?”
青竹不放心,一脸的为难,“我不打扰您,我就看着您的背影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那副样子,也没再硬邦邦地拒绝。
“行吧。”
她叹了口气,“那就别跟太紧。我嫌烦。你就到巷口那儿等着,我完事了自然会去找你。你要是跟得我看见了,我就不走了,直接回来。”
“哎!哎!我知道了!”
青竹连连点头,“我就到巷口!绝对不往前多走一步!”
沈清辞没再说话,迈步出了门。
外头的空气确实冷,但清冽。
她没坐轿子,也没骑马,就那么两条腿丈量着地。一路往西走。
这过年的时候,街上的铺子虽然开得少,但卖糖葫芦的、卖风筝的小摊贩还是不少。沈清辞目不斜视,连看都没看那些红红火火的摊子一眼。
她走得挺快。
穿过两条热闹的街,拐进一条相对冷清的巷子,再往前,就是城西的那段城墙了。
这段城墙年久失修,城砖都有些斑驳了,也没多少游人。大多数人都爱去城南那边的护城河畔看柳树,哪怕那是枯柳,也比这破城墙强。
沈清辞顺着那满是青苔的石阶走了上去。
城墙上风大。
底下的日头看着暖,一上来那风就跟刀子似的,直接往领口里灌。她把两只手都揣进了袖子里,缩着脖子,眯着眼睛。
城墙外,是一片开阔的田野。
冬天这时候,地里早就没什么庄稼了,光秃秃的一片。那土是深褐色的,被冻得硬邦邦的,裂缝一道一道的,看着像是一张张干渴的嘴。
远处有一排杨树。
那树叶子早落光了,就剩下那些黑乎乎的枝干,直愣愣地戳向天空。像是一排沉默的兵,守着这片荒地。
沈清辞找了个避风点的垛口,站住了。
她没说话,也没动。
就那么看着。
看着那片荒地,看着那排枯树。
这地方真荒凉啊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那些个弯弯绕绕的心思,没有那些个你死我活的算计,也没有那杯苦得让人想把肠子都吐出来的毒酒。
这里只有风,只有土,只有冬天最本来的那个样子。
她站在那儿,风吹得她的发髻有些松了,几根头发丝在脸颊边飘荡。她也没伸手去理。
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。
腿脚有点酸了,脚底板也被这透风的石砖激得有点发麻。
但她心里头那块一直堵着的大石头,好像就被这冷风给吹掉了一层皮。虽然还在那儿,但没以前那么硌得慌了。
“行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,就是觉得看够了。该看的都看了,这冬天也就是这个样,死不了人。
沈清辞转过身,背对着那片荒野,顺着台阶走了下去。
回到巷口的时候,青竹正蹲在墙根底下,嘴里叼着根草棍儿,在那儿数地上的蚂蚁。
一看见沈清辞的身影,她立马跳了起来,把手里的草棍儿一吐。
“哎哟,小姐!您可算回来了!”
青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一路小跑着跟了上来,“我都要睡着了。您去哪儿了?我也没敢跟上去。”
“没去哪。”
沈清辞脚步没停,“就随便看了看。”
“看什么了?这破城西有什么好看的?”
青竹跟在后头,嘴里还在念叨,“要我说,还不如去城南看花灯呢,虽然还没到正月十五,但那边的灯都挂上了……”
沈清辞没理她的唠叨。
她走得挺稳,一步步踩在那些残雪上。
回到侯府门口的时候,天色已经有点擦黑了。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半掩着,门房的小厮正抱着个手炉在打瞌睡。
沈清辞刚要迈步进去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月亮门旁边,站着个人。
是谢临渊。
他没穿官服,就披着那件黑色的披风,两手背在身后,正仰着头看着天。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那上面除了几朵被风吹散的云,啥也没有。
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来。
看见沈清辞,他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,就像是早就知道她这会儿会回来一样。
“出去了?”
他问了一句,语气平平淡淡的。
“嗯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,走到他身边,“出去走了走。”
谢临渊没问去哪了,也没问跟谁去的。他那双眼睛在沈清辞脸上扫了一下,看到她鬓角被风吹乱的那几根头发,还有那个稍微有些发红的鼻尖。
“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
沈清辞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搓了搓,“活动开了,身上热着呢。”
两人就这么站在月亮门边上。
中间隔着一步远的距离。
风吹过来,那挂在门楣上的红纸条被吹得哗哗作响。
沈清辞看了看那个红纸条,又看了看谢临渊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今天这一趟没白跑。那心里的那点死结,被那城头上的冷风一吹,好像真的松开了。
“我去看了看城墙外面的地。”
她看着谢临渊,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。
谢临渊看着她。
他没问为什么去看,也没问看了个什么结果。
他只是把自己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,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风领口。
“春天的时候那边应该会绿。”
他说。
语气特别肯定,就像是他已经看见了那片荒地上长出了绿草,开出了野花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随后,她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她说,“春天的时候,应该会绿。”
说完,她越过谢临渊,往东院里走去。
“我去让青竹热点水,脚上沾了泥,得洗洗。”
“好。”
谢临渊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进了月亮门。
他转头往城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虽然这里看不见那片城墙,但他知道那地在那儿。
既然现在还是光秃秃的,那就等着春天吧。
春天总会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