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年过得快,眨眼就是初七。
人日,说是人的生日,但这天也没什么特别的讲究,也就是吃顿面条,图个长寿顺遂。晚饭这会儿刚撤下去,碗筷都还没来得及刷,厨房那边的泔水桶里飘着点香油味儿。
沈清辞坐在东院书房的灯下。
屋里的炭火烧得挺旺,偶尔“噼啪”一声,爆出个火花子。她手里捏着管狼毫笔,笔尖悬在宣纸上,那墨汁都要滴下来了,还没落下去。
她在琢磨这封信怎么写。
这不是公文,也不是家书,就是个话。一句早就该说,却一直憋在心里头的话。
终于,她动了笔。
笔锋落在纸上,没怎么停顿,也没怎么修饰,字迹还是那么清秀,但比以前那种带着点锋芒的劲儿要圆润了些。
“那杯酒已经过了。你不用再记着了。”
就这一行字。
没有抬头叫“临渊”,也没有落款写“清辞”,连个年月日都没写。这纸看着就像是谁随手撕下来的边角料,窄窄的一条。
写完,沈清辞把笔搁在笔架上。
她拿起那张纸条,对着灯看了看。墨迹还没干透,黑亮黑亮的。
“过了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遍。
是啊,过了。那是上辈子的事,那时候人都死了,账烂了。这辈子重活一回,那杯酒也就成了个影子。影子能伤什么人?只要心里头不把它当个真的,它就伤不了人。
她把纸条对折,再对折,折成了一个小小的长方形。
找了个信封。
这信封也是旧的,边角有点磨损。她把纸条塞进去,没封口,也没抹浆糊。就是个意思,到了就行,锁不锁的无所谓。
沈清辞站起身,把信封揣进袖子里。
“青竹,我去西院一趟。”
她对外屋喊了一声。
“哎,夫人您去啊?这外头黑灯瞎火的,要不要我给您提个灯笼?”
“不用。”
沈清辞推开门,一阵冷风扑面而来,“几步路,踩着雪地反光就能看见。”
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,走出了东院。
月亮门那儿挂着灯笼,红光照着地上的残雪。沈清辞穿过门洞,脚步没停,直奔西院书房。
这时间点,谢临渊一般还在宫里没回来,或者是刚回来正在换衣裳。书房这会儿应该是空的。
到了门口,果然,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
屋里黑漆漆的,没点灯。只有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外头的月光,勉强能看清桌椅的大概轮廓。
沈清辞推开门。
一股子冷清气混合着那股熟悉的、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。那香味儿不浓,就像是在空气里飘着的一缕丝,抓不住,但闻得着。
那是那个紫檀木盒子的味儿。
她没点灯,凭借着那点记忆和感觉,走到书案前。
桌上乱糟糟的,堆着几本没看完的书,还有一摞奏折。
她伸手摸到了那本谢临渊最近常翻的书——《大周律例》。就是前两天她刚还回来的那本。
沈清辞把那个没封口的信封拿了出来,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那本书下面。
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白角。
不大不小,只要他一翻书,或者是要把书收起来,准能看见。
放好了,她又把书稍微理了理,让它看着自然点,不像被人动过手脚。
做完这一切,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眼。
黑乎乎的屋子里,那个小小的白角隐约可见。
“行了。”
她拍了拍手,转身就走。
没留纸条,没敲门,也没在那儿等着谢临渊回来搞什么当面质问或者深情告白。那不是她的风格。
事儿传到了就行了,至于他怎么接,那是他的事。
月上中天。
谢临渊回来的时候,已是深夜。
他在宫里陪皇上喝了点酒,虽然没醉,但脑子里也是昏沉沉的。一身的酒气,还有股子常年熏染的龙涎香味儿。
推开书房的门,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桌上的火折子。
“嗤”的一声。
灯亮了。
昏黄的光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屋子。
谢临渊把帽子摘下来扔在一边,解下披风,一屁股坐在了那张太师椅上。他伸手揉了揉眉心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今天这酒喝得累心。
他下意识地想去拿那本《大周律例》,想翻两页醒醒神。
手刚碰到书脊,眼神就定住了。
书底下,压着个东西。
白色的信封,没封口,露出一角,像是藏着什么秘密,又像是等着谁去揭开。
谢临渊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认得这信封,也认得这纸的一角。
那是东院常用的纸,那股子特有的浆糊味儿,混在书房的墨香里,一下子就钻进了他的鼻子里。
他没急着拿出来。
手就在那儿悬着,停了好几息的时间。那呼吸都放轻了,像是不敢惊动了这纸条里的话。
过了半晌,他才把那个信封抽了出来。
手指捏住信封口,往里倒了一下。
那张窄窄的纸条滑落了出来,掉在桌面上。
谢临渊把纸条展开。
灯芯跳动了一下,爆了个灯花。
那上面的字映入眼帘。
“那杯酒已经过了。你不用再记着了。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
但这字迹,他太熟悉了。那是沈清辞的字。以前在侯府的时候,他见过她写字;后来重生了,他也见过她记账。
每一个笔画,都刻在他脑子里。
谢临渊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那杯酒。
那是他心里头的一根刺,一根扎进去就拔不出来的刺。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,这根刺就会狠狠地戳他一下,疼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以为是她没过去,是他欠她的。
但这会儿,这张纸条告诉他:她已经过去了。
那杯酒,在她那里,已经凉了,干了,散了。
谢临渊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抚过。
指尖有点凉,但心里头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头,好像突然间裂了个缝,风一吹,就碎了。
“不用再记着了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嘴角扯出一个苦涩,又带着点释然的笑。
如果不记着了,那是不是就意味着,这账真的清了?
谢临渊没说话,也没把这张纸条烧了或者扔了。
他转身,从书案的最里端,拿出了那个紫檀木的盒子。
“啪嗒”。
盖子被打开。
里头满满当当的,全是干桂花。那些深黄的、焦糖色的花瓣和花苞,挤在一起,散发着那股子沉静的香气。
谢临渊把那张写着字的纸条,沿着原来的折痕,重新折好。
然后,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埋进了那一堆干桂花的最上面。
纸条很快就和那些花瓣融为一体了。
那曾经代表着“毒酒”和“死亡”的字眼,此刻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充满了“秋天”和“日子”的盒子里。
那杯酒的债,就在这一刻,真正地变成了这盒子里的一粒尘埃,被那些甜美的桂花给盖住了。
谢临渊看着那个盒子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,他伸手把盖子合上了。
“好。”
他说了一声,“那就过吧。”
他把盒子重新放回原处,拿起那本《大周律例》,翻开了第一页。
第二天是个大晴天。
正月初八,日头好得不像话。
沈清辞起了个大早,想去厨房看看早饭有没有什么新鲜的。
她穿过月亮门的时候,下意识地往旁边那棵桂花树上看了一眼。
前些日子,那树上还挂着一小片红纸屑,那是贴窗花的时候飘上去的。那几天每次路过都能看见,红得刺眼。
但这会儿,树枝干干净净的。
那片红纸屑不见了。
大概是昨儿个夜里那阵风把它给刮走了,或者是它自己觉得挂累了,掉进泥里化了。
光秃秃的树枝在晨光里伸展着,黑色的枝条上,似乎挂着一点点还没化干净的霜花,在日头底下微微反着光。
那光很亮,也很冷,但看着干净。
沈清辞停下脚步,盯着那根光秃秃的枝条看了一眼。
“掉了啊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也没什么可惜的。本来就是块废纸,挂在树上也是碍眼。掉了,这树也就还是那棵树,等到春天来了,该发芽发芽,该开花开花。
她收回目光,紧了紧领口,抬脚往厨房走去。
刚走两步,身后传来了开门声。
她没回头。
“青竹,今儿早上的粥里放点红糖。”
她一边走一边说,“天冷,喝点甜的暖和。”
“得嘞!”
青竹在厨房里脆生生地应着,“我这就放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