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正月初八的清晨,静得有些过分。
昨儿个那阵大风把天给刮透了,今儿个日头一出来,照在身上倒是挺暖和,但这地上的冻土还没化开,踩上去硬邦邦的,有点硌脚。
厨房廊下,摆着张小圆桌。
沈清辞坐在那儿,手里端着个粗瓷碗。碗里是红糖粥,熬得稠稠的,米油都熬出来了,红糖化在里面,红亮红亮的,冒着丝丝热气。
她没急着喝。
就那么端着碗,感受着那碗壁上传过来的温度,透过指尖,一点点传到心里。
她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那点红,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。像是个掌柜的在盘账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
第一笔,是粥。
那是腊月二十一那个雪夜,外头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。他让人来传话说“别等”,偏不。那碗粥就在灶台上温着,哪怕凉透了再热,热透了又凉,也得等。那是为了争一口气,也是为了把那个“等”字从被动变成主动。那碗粥喝下去,暖的是胃,顺的是那口憋屈的气。
沈清辞喝了一小口粥。
甜津津的,顺着喉咙下去,胃里立马舒服了不少。
第二笔,是灯。
那是后来的事了。是他每天准点回来,是她每天准点开饭。那是他在月亮门下那句“明天可能也准时”,也是她那句“那明天我也准时开饭”。那盏灯不再是黑夜里孤零零的一个点,而是两盏灯凑在了一块儿,把那点等待的日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沈清辞把碗在手里转了个圈。
第三笔,是盒。
那个装过白玉扳指的紫檀木盒子。那本来是个旧物,是个冷冰冰的容器。后来呢?里面装上了干桂花,装上了花苞,装上了秋天剩下的那些日子。他把盒子留下了,装得满满当当。这就不光是还东西了,这是把两个人的念想给揉碎了,装在了一个盒子里。
她想到了那盒子里的味道,心里头稍微动了一下。
第四笔,是酒。
那是昨儿个才刚了结的。那杯前世的毒酒,那杯没能等到解药的凉酒。昨儿个那张没头没尾的纸条塞进那本书里的时候,那杯酒就真的算是过去了。不是原谅了谁,也不是忘了谁,就是觉得那杯子里的酒已经干了,再也倒不出第二滴来。
一,二,三,四。
沈清辞在心里头默数了一遍。
不多不少,正好四笔。
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,每一笔都经过了她的手,也经过了他的手。这四笔账清了,这心里头那个乱糟糟的账本,就算是翻篇了。
“咕咚。”
她把最后一口粥喝了下去。
碗底干干净净,一粒米都没剩,连那点红糖印子都被粥给刮干净了。
“真甜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把碗放在桌上。
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“哆”的一声轻响。
沈清辞站起身,拿着那个空碗,转身进了厨房。
水盆里的水有点凉,她也没喊人换,就把碗丢进去涮了两下。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她的袖口,凉丝丝的。
她也没在意,把碗扣在沥水架上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“这日子,算是真顺过来了。”
她自言自语了一句,也没看正在灶台边忙活的青竹,转身走出了厨房。
外头的日头更好了些,把院子里的那层薄雪照得有些刺眼。
沈清辞穿过院子,脚下的步子不紧不慢。她要去西院那边看看,也没什么特别的事,就是想去转转。
刚走到月亮门这边,那门洞底下忽然有了动静。
一步,两步。
谢临渊从西院那边过来了。
他今儿个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,手里没拿折扇,也没拿书,就是两手空空地走着。他抬头正好看见沈清辞走过来,脚下的步子就停住了。
两人就在这月亮门的门洞下,碰了个正着。
这月亮门是个圆的,这会儿日头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,穿过那个圆洞,在两人中间划出了一道明暗交界的光线。
他站在阴影那边,脸有点看不真切;她站在亮处,连眉毛上的那点细毛都看得清楚。
头顶上,那个挂在门楣下的风铃,被风吹得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脆响,在这寂静的早晨传得老远。
沈清辞没让路。
她也没退后,就那么站在门洞的正中间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看着几步之外的谢临渊。
谢临渊也没动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那双眼睛看着沈清辞,像是在等她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不等,就是单纯地想在这儿站会儿。
风吹过来,把他衣摆吹得微微扬起。
“账清了。”
沈清辞忽然开了口。
这三个字说得很轻,也没带什么情绪,就跟今儿早上的粥好喝一样,是个陈述句。
但这三个字里的分量,谢临渊听得懂。
腊月二十一那个雪夜,她背对着他,说“第二笔账,清了”。那是在夜里,是在身后,带着点赌气和倔强。
但这回,是大白天,是面对面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把这四个字一个个地砸在了地上。
粥、灯、盒、酒。
四笔账,一笔都没落下。
谢临渊看着她,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、慢慢地浮了起来。
那笑容里没什么苦涩了,也没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,就是纯粹的松了口气。
“清了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,砸实了。
头顶上的风铃又被风吹得响了一声。
“叮——”
这声比刚才那声还要脆,还要亮。
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嗯,清了。”
她说完这最后一个字,没再多看他一眼,也没再说什么废话。她迈开步子,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她穿过了那个月亮门,穿过了那道明暗交界的光线,从东院这边,走向了西院那边。
她的背影挺得笔直,那件月白色的棉袍在风里晃了一下,很快就走远了。
谢临渊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也没转身去追,也没喊住她。
他就站在那道晨光里,看着她的背影穿过了那个圆洞,走进了那边的院子里。
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,他才收回目光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头顶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风铃。
“叮——”
风铃又响了一声,那是风还在吹。
谢临渊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领口,转身往东院的方向走了两步,然后停住,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折回了西院。
那月亮门下,此刻空无一人。
只有那道晨光,还斜斜地照在地上,把那点还没化完的雪,照得有些晃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