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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0章 清了之后

这日头到了正月初九,那股子过年的热闹劲儿还没散,但空气里头那种紧绷绷的寒意倒是淡了不少。

厨房里的水槽边,青竹正卖力地刷着碗。水是井水,冰凉刺骨,她嘴里一边吸溜着凉气,一边跟旁边正在擦桌子的秋霜挤眉弄眼。

“哎,秋霜,你瞧见没?”

青竹把洗干净的瓷碗扣在沥水架上,伸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水渍,“今儿中午,夫人那饭量可是见长啊。那一碗红豆饭,平时也就吃个半碗,今儿个是连干了一碗不说,还又去盛了半勺子。”

秋霜手里的抹布没停,把桌面上的一点油渍给擦得干干净净。

“看见了。”

秋霜应得倒是平淡,“吃得多好啊。能吃能喝,那就是身子骨舒坦,心里头不堵了。这日子要是过得愁眉苦脸的,那就是龙肉摆在面前也咽不下去。”

“也是。”

青竹点了点头,嘿嘿一笑,“昨儿个我就觉着夫人出门回来之后,那步子都轻快了不少。看来这年一过,那些个不开心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,全翻篇了。”

东院书房里,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
沈清辞坐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那本跟了她两辈子的黑皮暗册。

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纸外头透进来,斜斜地打在案面上,照得那暗册的皮面泛着一层哑光。那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,摸上去手感温润,不像个死物件,倒像是个活的老伙计。

她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
这页纸以前写着一行字:“账已经不用还了人已经在了。”那是她很久以前写的,那时候心里头虽然透亮,但还有点虚。

现在,这行字下面,还有大半页的空白。

沈清辞拿起笔,蘸了蘸墨。

墨汁饱满,黑得发亮。她手腕悬在纸上,没怎么犹豫,笔尖就落了下去。

字迹还是老样子,清秀,有力,但这会儿那种锋利劲儿没了,透着股子安稳和踏实。

“承安十四年正月初九,四笔账全部清完。”

写完这一句,她稍微停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点了点,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。然后,她又接着往下写。

“人还在。日子还在。”

六个字,分成了两行。

写完这最后一笔,她把笔提起来,搁在笔架上。那笔杆晃了两下,稳稳当当地停住了。

沈清辞低头看着这行字。

四笔账。早上的粥、晚归的灯、旧物的盒、前世的酒。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,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。以前觉得这些账像是一座座山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;这会儿再看,那就是几块垫脚的石头,踩着它们,算是走过来了。

人还在。

这比什么都强。

只要人还在,这日子就有奔头。

她把暗册合上。

那一声“啪”的轻响,在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沈清辞站起身,拿着暗册走到角落里的那个柜子前。

以前,这册子写完之后,她总是会小心地锁进抽屉里,甚至连钥匙都要藏个好地方。那是怕被人看见,也是怕自己看见那些个血淋淋的过往。

但今天,她打开柜门,把暗册往里头那一层格子里一放。

没有上锁。

柜门虚掩着,留着一条缝。那本黑皮暗册就静静地躺在那儿,不再是个见不得光的秘密,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记事本,跟那些旧账本、旧书放在一块儿。

没什么特别的。

沈清辞转身走到窗边,双手把那两扇窗户推开了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一股子带着点泥土腥味儿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。外头日头正好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院子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,只有墙根底下那背阴的地方还剩点残雪。

她的目光落在了月亮门旁边那棵桂花树上。

那树还是光秃秃的,枝条黑乎乎的,直愣愣地戳向天空。昨天挂在树枝上的那片红纸屑已经不见了,大概是昨夜的风给带走了,或者是掉在地上化进了泥里。

这树看着是枯的,但沈清辞知道,它没死。

那根枝条虽然光秃秃的,但里头的汁水还在养着。等到再过些日子,天再暖和点,那上面就会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来。

“春天快了。”

她低声说了一句,手扶着窗框,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。

风挺柔和,吹在脸上不疼。她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蓝天,心里头那股子轻快劲儿,就像是从那树根底下冒出来的泉水,一直往上涌。

傍晚的时候,天色还没怎么黑。

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挂着一片晚霞,紫红紫红的,看着挺喜庆。

沈清辞没在屋里待着,她早早地就去了厨房门口那块儿站着。她是特意等的。

果然,没过多久,月亮门那边就有了动静。

谢临渊背着手,慢悠悠地从西院那边踱了过来。他今儿个看着心情也不错,脸上那点常年挂着的霜雪色似乎都被这晚霞给染暖了。

刚走到月亮门底下,他就看见了站在厨房门口的沈清辞。

谢临渊的脚步顿了一下,正要开口叫人,就见沈清辞先说了话。

她两手插在袖子里,背靠着门框,看着挺随意的。

“明天早上吃什么?”

她问这话的时候,语气自然得就像是问“今儿天怎么样”一样。没什么商量,也没什么试探,就是纯粹地在定明天的早饭。

谢临渊愣了一下,随即那个嘴角就勾了起来。

他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住,双手从背后抽出来,微微拱着。

“你想吃什么?”

他反问了一句。这态度放得很低,完全不像是个当朝的权臣,倒像是个正在听候老婆吩咐的寻常夫君。

沈清辞没想太久。

她想了想这几天厨房里有的东西,又想了想自个儿的胃口。

“萝卜丝饼。”

她说,“那种脆皮的,里头萝卜丝要切得细,多放点胡椒粉,吃着驱寒。”

这东西做起来费劲,得把萝卜擦丝,还得把水挤干,再调面糊,再下油锅炸。平时丫头们忙活不过来,她也懒得折腾。但今儿个,她就是想吃了。

谢临渊听完,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他说得干脆利落,“那明天做萝卜丝饼。”

“还得配个小米粥。”

沈清辞又补了一句,“萝卜饼有点油,得喝点稀的溜溜缝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

谢临渊笑了,“那就小米粥。明天早上我让人去买点好萝卜,要那种刚出土的,水分足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那副好说话的模样,嘴角也微微动了动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
她站直了身子,把袖子放下来,“那你早点歇着,别又忙到半夜。明儿早饭要是晚了,我可不等你。”

“放心。”

谢临渊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点暖意,“肯定准时。这萝卜饼要是冷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他说完,又站了一会儿,看着沈清辞转身进了厨房,这才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月亮门的时候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厨房那边传来了切菜的声音,“笃笃笃”的,听着特别有节奏感。

谢临渊伸手摸了摸那月亮门上的石柱,触感冰凉。

但这会儿,他觉得这侯府里的每一块砖,每一片瓦,都透着股子热乎气儿。

第二天吃什么?

萝卜丝饼。

这就是日子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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