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,这灯节刚过,街上的鞭炮纸还没扫干净,日头倒是一天比一天长了。
午后,外头的风虽然还带着点寒意,但吹在脸上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像刀子刮了。屋里头,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个火星子,噼啪一声。
沈清辞正坐在窗边看账本,青竹手里捏着个厚实的信封,风风火火地从外头跑进来。
“夫人!北境来信了!”
青竹那嗓门挺大,透着股子喜庆,“刚送到的,说是加急,但这送信的小哥说看着不像是什么坏消息,跑得都不带喘气的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抬起头。
“放这儿吧。”
她指了指桌角。
以前北境来的信,信封上那字迹多半是周成的,工工整整,透着股子军人的肃气。但这回,这信封上一看就是龙飞凤舞,歪歪扭扭的,那是沈延昭自个儿的笔迹。
那字写得虽然还是丑,但笔锋里头带着劲,比他受伤那阵子虚弱无力的样子强了百倍。
沈清辞伸手把信封拿起来,撕开封口。
里头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。纸张有点糙,带着股北地特有的粗粝感。
她展开信纸,视线落在那开头的三个字上:“辞儿。”
看着这两个字,沈清辞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勾了勾。
再往下看。
“北境的雪开始化了。溪水都解冻了,这会儿流得哗哗响,听着吵,但心里头敞亮。路上的泥泞是难走了点,但人马能过去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“雪化了”这三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这三个字,在南边也许就是个季节的更替,但在北境,那就是命。那是熬过了最冷的冬,最黑的夜,终于活过来的证明。
信的后半截写着:“边境那些部落今年是被打怕了,或者是自个儿也冻得够呛,全撤到界河北边去了。我看今年他们是没胆子再过来了。我看看天气好了,把手头的活儿交接一下,回去一趟。想家里的红烧肉了,也想尝尝你新酿的酒。”
落款是“兄长延昭”。
就这几个字,也没说什么肉麻的话,但沈清辞看着看着,眼眶稍微有点热。
她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叠好了,她站起身,走到那个角落的柜子前。
柜门虚掩着,那本暗册就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她把暗册拿出来,翻到了记着沈延昭北境伤情的那一页。那上面的记录写得触目惊心,什么“重伤昏迷”、“生死未卜”,看着都让人心惊肉跳。
沈清辞拿起笔,在那行字的旁边空白处,一笔一划地添了三个字。
“雪化了。”
墨迹渗进纸里,黑亮黑亮的。
那三个字一写上去,原本那一页压抑的沉重感,好像一下子就被风吹散了。
她合上暗册,没再锁进柜子里,就这么随手放在了案头。
这时候,青竹端着盏热茶进来了。
她本来想说什么,一眼看见沈清辞嘴角那微微翘起的弧度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她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,没问信里写了啥,也没问少爷什么时候回来。
“夫人,茶泡好了,是您爱喝的茉莉花。”
青竹说完,冲沈清辞笑了笑,转身就退了出去,那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。
晚上的饭桌上,菜色比平时丰盛了些。
有一道红烧肉,那是沈清辞特意让厨房做的,虽然信里说沈延昭想吃,但他人还没回,这肉先进了沈清辞和谢临渊的肚子。
谢临渊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,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“信上说,他要回来了?”
他问得很随意,就像是在问明天的天气。
沈清辞喝了一口汤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说是雪化了,路好走了。部落也都退了,今年边境应该能安生一阵子。他手头的事差不多了,就想着回来看看。”
“那是好事。”
谢临渊把嘴里的肉咽下去,“他在外头待了这么久,也是该回来歇歇了。这承安十四年的春节都没在家过,补回来也行。”
他放下筷子,稍微坐直了些。
“那得提前把客房收拾一下。”
谢临渊说道,“西院那边的客房去年秋天收过之后就一直空着,被褥肯定是受潮了,得拿出来晒晒。还有那些常用的器皿,也得检查一遍,别到时候人回来了用着不顺手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,有时候就是这种细致劲儿,明明是个大权在握的当朝首辅,操心的却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“不急。”
沈清辞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他说还得看天气,也没定具体的日子。这北边的天也是孩子的脸,说变就变,万一又下雪呢?等他把日子定下来了,咱们再收拾也不迟。现在收拾出来,落了灰还得再弄,麻烦。”
“也是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“那就等他的信。不过,那间房我让人先透透气,免得一股子霉味儿冲着鼻子。”
“随你。”
沈清辞没再管这事。
这顿饭吃得挺顺溜。没那些弯弯绕,也没那些客套话。就像是两口子在商量着哪天去逛个庙会,或者是哪天该买点新米。
吃完饭,沈清辞没让谢临渊送,自个儿从西院走回东院。
月亮门那儿挂着两个大灯笼,虽然正月十六了,但还没摘下来,依旧红彤彤的。
她刚穿过月亮门,一阵夜风迎面吹了过来。
沈清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但这风一吹到脸上,她愣了一下。
不刺骨。
以前这时候,那风像是带着冰碴子,刮得脸生疼。但这会儿,这风里头带着股子潮气,湿湿润润的,还夹杂着那么一点泥土的腥味儿。
那是地底下的冻土开始融化的味道。
沈清辞停下脚步,站在月亮门的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股子味道钻进鼻子里,虽然不算好闻,但让人觉得踏实。
那是春天正在敲门的动静。
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黑黢黢的院子,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枝条。
“雪化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然后,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迈开步子,继续往东院的正屋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