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正月的天,说暖和是暖和了些,可那日头还没把地底下的寒气给逼透。风一吹,还是让人想缩着脖子。
从正月十六收到那封“雪化了”的信之后,这都好几天过去了,日历都翻到了正月二十。
沈清辞这每天早上起来,有个习惯改不了。
她去厨房端粥,路过那月亮门的时候,脚底下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似的,总得往那巷子口的方向看一眼。
那巷子口也是没啥特别的,就是几块青石板铺的路,两边的墙根底下堆着点积雪化成的黑泥。
没人。
也没骑马的,也没送信的,连个野猫都很少见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,就把目光收回来,接着往厨房走。
也不失望,心里头也没起什么波澜,就像是出门前看了看天色,看看下不下雨一样。不下雨,那就撑伞或者不撑伞,都没啥关系。
但这动作,她是连着做了好几天。
到了正月二十三这天早上,青竹那张小脸都有点皱巴了。她这已经是第四趟跑去门房问信了。
“夫人。”
青竹端着洗脸水进来,语气里透着点丧气,“刚才我又去问了。门房的老张说,这今儿个一早上的信件都理过了,没有北境来的。连个边儿都没有。”
沈清辞正坐在妆台前梳头。
手里的桃木梳子从头顶顺下来,发丝柔顺,没打结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,手里的动作没停,“没信就没信吧。也没什么大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青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,有点不甘心,“少爷信里不是说看看天气好了就回来吗?这都好几天了,难道那边的天还没好?还是说路上出啥事了?”
“他能出什么事。”
沈清辞把梳子放下,看着铜镜里的自个儿,“他是去打仗,又不是去送死。再说了,信里都说了部落都退了,那是太平的时候。他现在也就是在处理那些收尾的事,忙忘了也是有的。”
她转过身,接过青竹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别一趟趟往门房跑了,老张得以为咱们多急呢。他忙着呢,有空了自然会写第二封。没写,那就是还没空。”
“哦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,虽然还是有点嘟囔,但也没再说什么。
其实沈清辞自个儿也知道,这有点自欺欺人。
再忙,写个日期的功夫总有吧?
正月二十二日那天傍晚。
沈清辞没在屋里待着,站在廊檐底下,手里抓着把瓜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。那瓜子仁儿进嘴里,也没尝出什么味儿。
她的视线,又习惯性地往那巷子口飘过去了。
那会儿日头刚落,巷子里黑乎乎的,只有远处的街口有点亮光。
正当她看得有些出神的时候,旁边多了个人的气息。
不用回头,她也知道是谁。
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从西院过来了,也没出声,就那么站在她旁边。他也没看巷口,就那么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枯树。
沈清辞把手里那颗瓜子皮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,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“回来了?”
她问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转过头看了她一眼,“在看信?”
他没问“你在等什么”,也没问“怎么还不死心”。他问的是“在看信”,那是笃定她在看,也是在告诉她,他知道她在看。
“没信。”
沈清辞摇摇头,“这几天都没信。大概是还没定下来。”
谢临渊看着那黑乎乎的巷口,沉默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来,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。
“北境的信,要过十三天才能到京城。”
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。
声音很平,就像是在说这白菜多少钱一斤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当然知道。这路程摆在那儿,快马加鞭也得十天半个月,要是碰上天气不好,耽搁个几天也是常事。
“十六那天收到的信,是他刚写不久就发出的。”
谢临渊把手揣进袖子里,“如果他那时候还没定具体日期,那这第二封信,就算他十七或者十八写了,现在也还在路上。没到,是正常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。
这人,有时候说话挺气人的,有时候又能把那点弯弯绕绕给你捋直了。
“我知道还在路上。”
沈清辞把手揣回袖子里,学着他的样子站着,“我就是看看。万一那马跑得快呢?”
谢临渊笑了笑,没再戳穿她那点小心思。
两人就在那廊檐底下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巷口依旧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但站着站着,心里头那种若有若无的焦躁感,好像就被这晚风吹散了点。
到了正月二十三这天早上。
沈清辞去厨房端粥。
路过月亮门的时候,她的脚底下没停。视线平视前方,直勾勾地盯着厨房的那扇门,连头都没往巷子口那边歪一下。
就像是前几天的那个习惯,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她端着两碗粥出来,一碗自个儿喝,一碗放在对面留给谢临渊。
这会儿谢临渊正好也过来了,也不用喊,自然地坐下,拿起勺子就开始喝。
粥是红枣小米粥,熬得金黄,闻着有股甜香。
沈清辞喝了一口,热乎乎的顺着喉咙下去。
“他不在信里说具体日期。”
她忽然开口,语气挺随意,“大概是怕说了又变。北边那鬼天气,你也知道,说下雪就下雪,说封路就封路。”
谢临渊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他抬起头,“北境的天气,确实说变就变。前一刻还是大晴天,后一刻可能就是暴雪。定死了,反倒是给自己找不痛快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就是这意思。”
她又喝了一大口粥,“既然知道会变,那不写也是正常的。等他真的上了路,或者是到了第一个驿站,那时候再写,才算数。”
她把碗底最后那点粥喝干净。
碗底对着光,干干净净的。
“那就等他定了再说。”
沈清辞把碗放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站起身,把两个碗都叠在一块儿。
“客房不用急着收拾。”
她看着谢临渊,又补了一句,“去年秋天收过之后虽然没动过,但也脏不到哪去。等他说了哪天到,前一天叫人晒晒被子、通通风就行。现在收拾出来,万一他又拖半个月,那被子还得受潮,白费功夫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,眼里露出点赞赏的神色。
“行。”
他说,“那就听你的。等他的信。”
沈清辞端起那两个空碗。
“我进去了。你也吃快点,一会凉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朝厨房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谢临渊还在那儿喝粥,喝得挺香。
她笑了笑,转身进了厨房。
外头的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院子里的积雪有些发亮。巷子口依旧没信,但这日子,还得照常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