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七,这天日头倒是挺好,但那风里头带着股湿气,大概是南边的暖流上来了,跟北边的冷气一碰,这地皮看着干,其实底下的土已经软了。
青竹手里捏着个信封,从外头一路小跑进院子,那脚底板踩在石板路上“啪嗒啪嗒”响。
“夫人!北境的信!”
她人还没进屋,声儿先传进来了,“这回我看过了,不是少爷那狗爬字,是周副将写的!”
沈清辞正在屋里挑豆子,准备晚上熬个红豆沙。她听了这话,手里的动作没停,把那两颗干瘪的豆子挑出来扔进盘子里。
“拿过来吧。”
她语气挺稳。
要是前几天,她可能早就把手里的豆子撒了,急着去接信。但这回,她倒是沉得住气。大概是前些日子天天看巷口,把那股子急劲儿给磨没了。
青竹把信递过去。
沈清辞接过来一看,果然。
信封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,横平竖直,透着股子军人的刻板劲儿。这是周成的笔迹。上回沈延昭受伤昏迷,那信也是周成写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头一紧。
但这回,沈清辞看着这字,心里头却没咯噔一下。
她撕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纸张还是那种糙纸,但这回字迹稍微潦草了些,像是匆忙间写的,但能看清。
“小姐安好。将军近日并未闲着,正带着新兵在营地里操练,说是要把这帮生瓜蛋子练出个样子来再走。至于归期,将军吩咐属下先跟您说一声。北境这边的路虽然雪化了,但全是泥泞,车马难行。将军说,得等一场春雨下来,把那浮土给压实了再动身。”
沈清辞看到这儿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这确实像是沈延昭能干出来的事。明明归心似箭,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来,但他又要挑这个挑那个。路不好走?等雨压实了。兵没练好?练完再走。他就是这么个轴脾气,把“稳妥”两个字看得比天大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算算日子,若是启程顺利,大约在二月下旬能抵京。具体哪一日,还得看那天公作不作美。请小姐宽心,将军身体安好,每顿能吃两大碗饭。”
落款是“周成百拜”。
沈清辞把信纸折起来,在手里捏了捏。
正月二十七,到二月下旬。
这满打满算,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。
一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够把这屋里的被褥晒两轮,也够把那客房的犄角旮旯都给清理一遍。
“青竹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揣进袖子里,站起身。
“哎!”
青竹正眼巴巴地等着听信里的内容呢。
“去跟外院说一声,客房可以开始收拾了。”
沈清辞一边往外走,一边说,“二月下旬人就要到了。别到时候人到了,屋里还一股子霉味儿。”
“二月下旬啊……”
青竹掰着指头算了一下,“那也就是还有个把月?行嘞,我这就去传话!到时候得把那几床新弹的棉被拿出来晒晒,还有那个窗户纸,我看也都旧了……”
青竹一边念叨,一边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。
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,笑了笑,转身往西院那边走去。
下午的时候,日头偏西了。
沈清辞去了西院的客房。
这地方在院子最里头,背阴,平时没什么人来。推开门,一股子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。那是灰尘、木头和老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,有点闷人。
屋里的陈设还是去年秋天那会儿留下的。
桌上干干净净的,就是落了层灰。以前放在窗台上的那个装桂花的碟子不见了,大概是收起来了。毕竟那是过秋天用的,这都大半个月了,早该收了。
她走到床边,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。
硬邦邦的。
秋天的天虽然干,但这屋里不透气,棉花受了一点潮,板结成了一块。
“把这套被面撤了吧。”
沈清辞回头跟身后跟着的婆子说,“换套新的。要素色的,看着清爽点。别用什么大红大绿的,他不喜欢那个。”
“哎,老奴晓得了。”
婆子应着,手脚麻利地去开柜子找东西。
沈清辞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窗户得开,透透气。地也得扫,那些个墙角的蜘蛛网都得清了。她看着这间屋子,心里头其实挺踏实的。
上次沈延昭回来,那是带伤回来的,躺在担架上,生死不知。这回,他是练完兵,吃饱了饭,坐着车回来探亲的。
这就是两码事。
“那个角,别忘了擦擦。”
沈清辞指了指房梁的一个角落,“那儿有个鸟窝,虽然鸟飞走了,但那屎还在呢。”
“瞧您说的,我这就拿长杆子给它捅了!”
晚间,饭菜上了桌。
今儿个吃的是红烧鲫鱼,鲜嫩。
谢临渊刚进屋,正在解披风。沈清辞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双筷子,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信来了。”
她说。
谢临渊动作一顿,把披风递给身后的丫头,走过来坐下。
“定日子了?”
“二月下旬。”
沈清辞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,“具体哪天没说,但大概就是那几天。说是得等一场春雨,把路走实了再出发。”
“那是稳妥。”
谢临渊没觉得意外,夹起鱼肉吃了口,“北境这时候确实难走,全是泥。等雨淋透了,那土就硬了,车轮子陷不下去。他这算盘打得精。”
他放下筷子,伸手去拿桌上的醋壶。
“那客房提前一周弄好就行。”
谢临渊说道,“太早了也落灰。把被褥晒两天,那是必须的。还有他以前惯用的那个茶杯,也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“已经开始了。”
沈清辞喝了一口汤,“下午我去看了,被面都换了新的。茶杯在柜子里收着呢,没丢,洗洗就能用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你倒是比我还急。”
“不是我急。”
沈清辞把碗放下,“是那屋子太脏,看着闹心。趁着这天气好,赶紧弄利索了,我也省得天天想着。”
“行,行,你说了算。”
谢临渊也没争,低头继续吃鱼,“那这一个月,咱们是不是该把酒坛子也挪挪地儿?他不是说想喝你酿的酒吗?”
“那个不急。”
沈清辞摆摆手,“酒在窖里呢,凉快。等他到了头一天再提溜上来,那味儿正。”
晚饭后,沈清辞回到了书房。
她把那本暗册拿出来,翻到记着沈延昭名字的那一页。
上一条记录还是“雪化了。”
她在下面空了一行的地方,提笔写了起来。
“信告,二月下旬抵京。”
字迹工整,没带什么情绪,就像是在记一笔流水账。写完,她又看了一眼。
二月下旬。
还有一个月。
她把笔搁下,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。墨迹干得挺快,很快就渗进了纸纹里,变成了黑沉沉的一行字。
“啪。”
她把暗册合上。
然后,她起身去把那盏油灯的灯芯挑暗了点,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只剩下那一点豆大的火苗在跳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