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二月十四的天,晴得有点过分了。
正月里那股子湿冷劲儿倒是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巴巴的暖。日头挂在头顶上,明晃晃的,照得人想打瞌睡。地上的皮都晒得卷起来了,踩上去“沙沙”作响。
京城的春天总是这样,要么不来,一来就是带着土腥味的风,吹得人嘴里发苦。
午饭刚过,沈清辞没在屋里待着,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廊檐底下。
她手里捧着个青瓷茶盏,里头的茶早就凉透了,也没见她喝上一口。她就那么仰着脖子,眯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那片天。
天蓝得像是一块刚洗过的蓝布,连丝云彩都没有。干干净净的,好看着是好看,就是觉得有点空。
“这天,是一点雨的意思都没有啊。”
旁边的青竹正蹲在那儿剥蒜,听见沈清辞嘟囔,抬起头看了看天。
“夫人,这天多好啊。”青竹手里那瓣蒜被剥得光溜溜的,“要是下了雨,地上还得泥泞,多烦人。咱们这二月二龙抬头都过了,要是再下雨,那鞋都没法穿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
她不是在说京城的雨。
京城这雨下不下,也就是影响影响出门买菜要不要带伞。她想的是北边,是那个还在等雨把路压实的沈延昭。
“北境的雨什么时候下?”
她忽然低声问了一句。
这话也没对着谁问,就像是自言自语。声音轻飘飘的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正说着,月亮门那边有了动静。
谢临渊从西院那边过来了。他今儿个没穿官服,一身湖蓝色的直裰,手里还拿着卷书,看着像是个闲散的教书先生。
他步子迈得不快,刚走到廊下,正好听见沈清辞这一问。
谢临渊停了一步。
他也抬头看了看那片蓝得让人心慌的天。
“北境的春雨比京城晚半个月。”
他说。语气挺笃定,就像是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一样自然,“那是苦寒之地,地气冻得深。京城这儿花都开了,那边可能还在下雪呢。你等着就行。”
沈清辞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,落在他脸上。
“晚半个月啊……”
她低声算了算。
今天是二月十四。晚半个月,那也就是二月底,三月初。这日子跟信里说的“二月下旬抵京”倒是能对上。
要是这雨下得晚,那路就走得晚;要是路走得晚,那抵京的日子还得往后推。
“那我等着。”
沈清辞把手里那杯凉透的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。
她也没纠结这个“晚”字。既然他说了晚半个月,那就晚半个月。反正这账都算到头了,也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。
谢临渊看着她那副淡定的样子,笑了笑。
“别老盯着天看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伸手在她坐着的椅背上轻轻拍了一下,“天上有雨没雨,那是老天爷的事儿。地上有人没人,那是咱们的事儿。”
他说完,也没停留,夹着那卷书径直往厅堂里去了。
沈清辞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
风吹过来,把鬓角的碎发吹得有点乱。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坐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天。
依旧是大蓝大蓝的一片,连个雨点子的影子都没有。
“也是。”
她自言自语了一句,“看也没用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转身跟着谢临渊往厅堂里走。进门槛的时候,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片天还是那么亮,亮得有点晃眼。
……
这天晚上,日头落下去之后,天色倒是很清明。
没有云,月亮一出来就显得特别亮。地上的树影子被拉得老长,黑漆漆的一片。
沈清辞坐在书房的窗边,手里捧着本书。
那是本游记,讲的是南边风土人情的。书页翻得哗哗响,但其实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写的是什么。她的视线老是越过书页的上方,从那个敞开的窗户框里往外飘。
窗外头就是院子,再过去一点就是那个月亮门。
月亮门旁边那棵桂花树,这会儿在暮色里看着,跟前些日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。
沈清辞把书合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她凑到窗前,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。
那树枝还是光秃秃的,黑黢黢的,看着跟冬天的时候没两样。但是……那最顶上的那些枝条上,那些细小的分叉地方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鼓着。
不是那种干枯的树皮色,带着点极淡极淡的青褐色。
那是芽点。
虽然还没冒出来,还没变成绿叶子,但那皮已经被里面的新东西给顶起来了。一个个小小的鼓包,紧紧地扒在树枝上,像是在攒着力气。
“还真是活过来了。”
沈清辞伸出手,在那窗框上轻轻摸了摸。
外头的风吹进来,已经不带那种刺骨的寒意了。虽然还是凉,但那是活泛的凉,带着点泥土和草木醒过来的味道。
她本来想伸手去关窗户,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算了吧。
这二月晚间的风,透透也好。省得屋里头闷着,连人都跟着发霉。
沈清辞转身回到桌边,把那本游记重新翻开。
“二月下旬……”
她心里头默念了一遍。
既然那树上的芽点都开始鼓了,那北境的雨,估计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。等那场雨一下,路一实,人就该到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书页上的字,这次倒是看清了。
上面写着:“江南春早,二月里便可见桃花流水。”
沈清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虽然北境没有桃花流水,但只要雨下了,路通了,那就是春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