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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5章 春雨落

这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。
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暴雨,也没有打雷闪电,就是细细密密的,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纱,把整个京城都给罩住了。到了二月二十这晌午,雨还没停的意思,依旧是那么不紧不慢地飘着。

院子里的青砖地原本是灰白色的,这会儿全被雨水泡成了深黑色。那些砖缝里的青苔,喝饱了水,绿得发亮。

沈清辞站在廊檐底下,手里拿着把剪子,正修剪一盆刚搬进来的迎春花。

她没戴斗笠,那雨丝子顺着风飘进来,落在她的头发丝上,凝成一个个细小的水珠子。她也没去擦,只是时不时抬起头,看一眼外面的天。

天色是灰蒙蒙的,压得很低,但并不让人觉得压抑,反倒透着股子湿润的清新气。

“这雨下得真缠人。”

青竹抱着两个抱枕从屋里走出来,嘴里嘟囔着,“我都想把被褥拿出去晒晒,这一连下了大半天,晾衣杆都还没干呢。”

沈清辞放下手里的剪子,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。

“春雨嘛,就是这个样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。

那树枝条上挂满了水珠,一滴一滴的,汇聚在枝条的尖端。等到那水珠子沉得托不住了,“啪嗒”一声掉下来,砸在下面的泥地里,瞬间就不见了。

“京城的雨下了,北境的雨应该也快了。”

沈清辞看着那滴落的水珠,低声说了一句。

前些日子谢临渊说北境的雨比京城晚半个月。这会儿京城的春雨都落下来了,北边那块冻得死硬的土地,估计也该松动了。只要那场雨一下,把那些浮土给淋透了,路就能走实了。

青竹没听清她在嘀咕啥,把抱枕塞进廊下的长椅里,用干布盖好。

“夫人,您说少爷那边能不能也下雨啊?”

青竹随口问了一句。

“能下。”

沈清辞说得肯定,“天下的雨都是通的,这边下了,那边早晚也得下。下了就好,下了路就干了。”

她说完,又拿起那把剪子,咔嚓一声,剪掉了一根枯萎的枝条。

……

傍晚时分,雨势稍微小了些。

变成了那种若有若无的毛毛雨,不撑伞走一圈,衣服也就稍微沾点湿气。

沈清辞正坐在廊下剥橘子,外头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
青竹打着把油纸伞,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。那伞面上全是水珠子,滑溜溜的。她跑得急,伞都被风吹得有点歪了。

“小姐!小姐!”

青竹一边跑一边喊,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,“北境的信!信到了!”

沈清辞手里的橘子皮刚剥了一半。

她动作顿了一下,把那半个橘子放在盘子里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
“拿过来。”

她站起身。

青竹跑到廊下,收了伞,把一封信递了过来。那信封有点潮,摸上去软塌塌的,边角都被雨水浸得有点发胀。这一路上,这信也是遭了罪了。

沈清辞接过来。

手指上沾了一点信封上的冷水,凉沁沁的。

她没急着拆,先看了一眼字。又是周成的字,工工整整的铁线篆。

“嘶啦——”

信封被撕开了。

沈清辞抽出信纸,借着廊下那昏黄的灯光看了起来。

“小姐安好。正如将军所料,春雨已过。这场雨下了两天两夜,把那浮土压得结结实实,车马碾上去只有浅浅的一道印子,不用担心陷车。将军令下,今日拔营启程。一路轻车简从,行程顺畅,预计二月二十八左右可抵京。届时将军将带北境新酿的烈酒两坛,以此佐酒。”

落款还是“周成”。

沈清辞看着那“今日拔营启程”几个字,视线在那上面停了好一会儿。

二月二十启程,二月二十八抵京。

那就是八天。

要是搁在平时,从北境到京城,快马加鞭也得十天半个月。但这会儿路实了,再加上沈延昭那归心似箭的性子,八天,或许真的能到。

“小姐,怎么样?”

青竹凑过来,眼睛瞪得大大的,“少爷是不是要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沈清辞把信纸折好,重新放回那个有点潮的信封里,“启程了。他说二月二十八左右能到。”

“哎呀!那不是就剩八天了吗?”

青竹一拍大腿,“那我得赶紧去厨房说一声,让这几天多买点菜!还有那个客房,我得再去瞅瞅窗户纸严实不严实……”

青竹一边念叨,一边转身就要往厨房跑。

沈清辞没拦她。

她转过身,面对着院子。

雨还在下,虽然小了,但连成了一片透明的帘子,把那月亮门都罩得有点模糊。

她隔着这层雨帘,看着那个方向。

那是北边的方向,也是沈延昭要回来的方向。

“启程了。”

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
声音不大,混在沙沙的雨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但这话一出口,她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小石头,终于算是落了一半。

只要启程了,那就早晚会到。

……

到了晚上,雨彻底停了。

天上的云层散了些,露出了半轮月亮。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泛着一片冷冷的光。

沈清辞正在廊下收伞。那把油纸伞用完了,得撑开放在通风处晾干,不然伞面容易发霉。

刚把伞挂好,就听见脚步声。

谢临渊从西院那边过来了。他换了一双厚底的靴子,踩在还有点积水的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“还没睡?”

他走到廊下,看着沈清辞手里的动作。

“正准备回屋。”

沈清辞拍了拍手,“你那边漏雨没?”

“没漏。”

谢临渊走上台阶,站在她旁边,“这雨下得倒是透,把那尘土都压下去了。这会儿空气里全是土腥味。”

“对了。”
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他,“信到了。他启程了。”

谢临渊点了点头,似乎并不意外。

“今儿个雨停的时候我就估摸着该有信了。”他问道,“哪天到?”

“二月二十八左右。”

沈清辞说,“算起来,还有八天。”

“八天……”

谢临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,“那是挺快。看来这路确实被他等实了。”

他看了一眼西院那边的客房方向。

“那客房的东西都弄好了?”

“弄好了。”

沈清辞应道,“被褥前天就晒好了,昨天又收进去,这会儿正熏着香呢。窗户纸前天重新糊了一层,透风不漏雨。连他以前惯用的那个紫砂壶都找出来洗好了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

谢临渊笑了笑,“那咱们就等着接风洗尘了。他还说带酒没?”

“带了。”

沈清辞往屋里走,“带了两坛北境新酿的烈酒。说是回来给你佐酒的。”

“那我得留着。”

谢临渊跟在她身后,“北境的酒,劲大。”

……

回了屋,沈清辞没急着歇着。

她点亮了油灯,把那个暗册拿出来。

翻到记着沈延昭名字的那一页。上一条还是那个没日期的“预计二月下旬抵京”。

她拿起笔,在这一行字的下面,又添了一笔。

“二月二十日,京城雨。北境春雨已过,兄长启程。预计二月二十八抵京。”

写完这一行,她放下笔。
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灯芯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。

沈清辞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户。窗户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
外头,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很明显的味道。那是泥土被水浸透了之后,翻出来的那种气味,潮湿的,腥气的,但闻着让人觉得新鲜,觉得这地底下有东西在活,在长。

那是春天的味道,也是归来的味道。

她伸手把窗户缝推大了一点。

“二月二十八……”

她念叨了一句,然后伸手吹灭了灯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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