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这二月末的风,虽然还带着点凉意,但吹在脸上已经不像是刀子刮肉了,倒是软绵绵的,带着点湿润的土腥气。
沈清辞正在院子里晒被子。
这被子是前两天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,带着股子樟脑球的味儿。她拿着个藤拍子,“啪啪啪”地拍打着,那尘土在日头底下飞舞着,看着挺热闹。
再过三天,估摸着沈延昭就该到了。
这日子一近,沈清辞反而没那么急了。就像是那盼着过年买新衣裳的孩子,衣裳做好了放在柜子里,每天摸一摸,心里头就踏实。
就在这时候,谢临渊从外头进来了。
他手里捏着个信封,步子迈得不算快,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就是眉头稍微皱着点,像是在琢磨什么事。他没回西院,直接穿过月亮门,走到了东院这边的廊檐下。
“忙着呢?”
他问了一句。
沈清辞手里的藤拍子没停,又拍了两下,震得那棉花里的灰尘直冒。
“不忙。”
她把拍子放下,转过身来,“这难得日头好,把被褥都拿出来透透气。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?朝里没事?”
谢临渊没回答朝里的事。
他把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。
“老家来了封信。”
他说,“是我娘写的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接过了那个信封。
信封看着有些旧了,边角都磨起了毛。上头的字迹倒是工整,就是那笔画看着有点哆嗦,像是笔拿不稳,一笔一笔硬拽着走的。
沈清辞拆开信,抽出了信纸。
纸上没写什么长篇大论,字也不多。
“临渊:京城那边的世事我都听说了,知道你安顿得不错。这北境老宅住了这些年,到底是岁数大了,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,夜里总是梦见以前在京城的胡同口买糕吃。我想着,趁着我还能走得动,想回来看看。你那边要是方便,我下月初就动身。”
落款是个“母”字。
沈清辞看完,把信纸折好,重新塞回信封里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
她说,“老人家想家了,那是拦不住的。再说京城这边的医馆也比北境多,看个病也方便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,似乎是在等她下头的反应。
“我本来想让她住在太傅府那边。”
谢临渊顿了一下,“那边刚修葺过,院子大,也清静。”
“别。”
沈清辞把信封放在旁边的小几上,接着去拍那床被子,“太傅府那是大宅门,规矩多,冷冷清清的,除了下人也没个说话的人。她一个人住那边,图什么?图那大院子能跑马?”
她转过头,看着谢临渊。
“接过来吧。”
沈清辞说,“住侯府这边。虽然院子没太傅府大,但离我们近。有个头疼脑热的,我们这边照应也方便。再说了,她是你养母,也是长辈,住一起那是天经地义。”
谢临渊站在那儿,手插在袖子里,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说,“那就住这边。那客房……”
“客房腾一间出来就是了。”
沈清辞打断了他的话,“你娘来住多久都行。只要她不嫌我们吵。”
“她不会嫌。”
谢临渊嘴角微微动了动,“她喜欢热闹。”
……
这话是上午说的。
到了下午,沈清辞就没再闲着。她带着青竹,直接把东院旁边那间原来放杂物的小偏房给腾空了。
这间屋子紧挨着东院的正房,位置好,向阳。以前就是堆些个不用的桌椅板凳、过年用的红灯笼什么的,乱七八糟的。
“哎哟,这灰尘真厚!”
青竹一边搬箱子一边捂着鼻子咳嗽,“夫人,这箱子底下居然还有只死耗子!天呐,吓死我了!”
“扔了就是。”
沈清辞站在梯子上,正拿着个扫帚扫房梁上的灰,“别咋咋呼呼的。把那些破烂全清理出去,有用的留下,没用的烧了。”
她这一下午,简直是个劳碌命。
指挥着下人把那些旧家具搬走,又让人从库房里抬了一张新的雕花木床进来。那床是枣红色的,看着喜庆,也稳当。
窗户纸全给撕了,重新糊了一层新的高丽纸。
那纸又白又韧,透光性极好。阳光一照,屋里亮堂堂的,连个黑角都没有。
角落里,沈清辞特意让人安了个暖炉。
那是铜铸的,刻着缠枝莲的纹样,分量重,储热好。
“这炉子得试烧一下。”
沈清辞蹲在炉子旁边,用手背试了试温度,“别到时候老太太来了,炉子不暖和,那就失礼了。”
“夫人,这被子用什么色的?”
青竹抱着一摞被面进来问,“粉色的?还是鹅黄色的?”
“用那个紫红色的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那是前两年新做的一匹缎子,颜色正,看着贵气,也喜庆。老人家喜欢这个。”
她环视了一圈这屋子。
床铺好了,柜子擦亮了,桌子摆正了。案头上,她还特意放了一只小白瓷瓶,里头虽然没插花,但那瓶身透亮,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头舒坦。
这间屋子,跟沈延昭那间西院的客房不一样。那间讲究的是个“静”,这间讲究的是个“暖”。
位置也选得好。
出了这偏房的门,几步路就是月亮门,几步路就是正房。隔着那个月亮门,跟沈延昭住的那间西院客房也不算远,既不打扰,又互相能照应。
“行了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日头,“把地再拖两遍,别留脚印。今晚就把炭盆点上,去去湿气。”
……
傍晚的时候,日头落山了。
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那间刚收拾好的偏房里,已经点上了灯。
谢临渊下了朝回来,先去了西院,然后绕到了东院这边。
他站在那偏房的门口,没进去,就站在门槛外头往里看。
屋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透过新糊的窗户纸晕出来。
里头收拾得真干净。
那枣红色的床铺得整整齐齐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。桌案擦得锃亮,那个小白瓷瓶摆在正中间,虽然空着,但透着股子雅致。角落里的暖炉还没生火,但看着就觉得那是个能暖人心的物件。
这哪里像是刚才还堆满杂物的破偏房,简直比正房还像个家。
“怎么样?”
沈清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她手里拿着个抹布,刚从隔壁屋出来。
“挺好。”
谢临渊转过身,看着她,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“那是。”
沈清辞把抹布递给身后的青竹,“既然要住,就不能凑合。你娘年纪大了,腿脚也不利索,住得舒服点,心情也好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。
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。
“这间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他问,“我记得以前这一带堆的都是些破烂。”
“是放杂物的。”
沈清辞走上前,站在他身边,也看着那屋里的灯光,“什么破铜烂铁都往里扔,没人管,也没人看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谢临渊。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她说。
谢临渊看着她。
那间屋里的灯光映在沈清辞的脸上,显得她那眉眼特别柔和。
“嗯,不是了。”
谢临渊应了一声,“现在是娘的屋子了。”
“进去看看吧。”
沈清辞推了他一把,“看看还有没有哪不顺眼的。明天还得添置点零碎东西。”
谢临渊迈过了门槛。
他的鞋底踩在地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。这屋子,从今儿个起,就真是个住人的地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