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六,这日头虽说没前两天那么毒了,但晒在身上还是暖烘烘的。
谢临渊在书房里坐着,面前铺着张信纸。这纸是特意挑的,不是那种太白的宣纸,而是有点发黄的桑皮纸,看着厚实,摸着糙手,老人家用着顺手,看着也不刺眼。
他手里的笔悬在纸上,墨汁顺着笔尖往下凝了个珠子,差点就要滴下来了。
“嗒。”
墨汁落回砚台里。
谢临渊深吸了一口气,提笔写了起来。他写字不快,一笔一划,像是在刻碑。
“母亲大人膝下:京城诸事已安顿,侯府侧院已腾挪整洁,窗明几净,炭火充足,随时可供母亲下榻。若母亲定下动身之日,请修书一封,儿当遣车马至城外三十里相接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
这信写得挺客气,也挺周全。把房子、车子都交代了。但他看着这行字,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。这信太像公文了,那是写给“谢侯爷的母亲”的,不是写给“娘”的。
他想了想,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空着的茶盏上。
那是沈清辞刚才用过的。
谢临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手里的笔又落了下去。他在那行“儿当遣车马至城外三十里相接”的后面,另起了一行。
“她也在等你。”
六个字,没头没尾的。
要是换了旁人看,指不定得琢磨琢磨这“她”是谁。但这信是寄回北境老宅的,那是养母住了一辈子的地方。这“她”是谁,老太太一看心里就有数。
写完这六个字,谢临渊把笔搁在笔架上。
他端起那个茶盏,里头的茶早凉透了,但他还是喝了一口。
正巧,沈清辞从外头推门进来了。
她是来拿那个刚让青竹洗好的茶漏的。一进门,她就看见谢临渊正坐在桌边,手里捏着那张还没折起来的信纸,在那儿发愣。
她本来没想看信,毕竟那是家书,不是公事。
但她这眼睛余光一扫,就扫到了那行新加的字。那字迹墨还没干透,黑亮黑亮的,在发黄的桑皮纸上显得特别扎眼。
“她也在等你。”
沈清辞的脚步在门槛边上顿了一下。
那一下顿得特别轻,就像是走路的时候踩到了个小石子,稍微缓了一秒,然后就又迈过去了。
她没说话,也没凑过去问那是写给谁的,更没说“谁在等了”。她就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,径直走到茶具格子上,伸手把那个晾干的茶漏拿了下来。
“那个信封呢?”
她问了一句,语气平平常常的,“要是封了口,我就不找浆糊了。”
“还没封。”
谢临渊转过身,看着她。
刚才她那一顿,他虽然没回头,但他听见了。那脚步声的节奏乱了那么一下,然后就恢复了正常。
“在桌上。”
谢临渊指了指那个信封。
沈清辞拿着茶漏走过去,看都没看那张信纸第二眼。
“那你写完了就让人送去驿站吧。”
她说,“今儿个要是送去,还能赶上明儿个的早班驿车。别拖到后头,怕耽误了。”
她说完,拿着茶漏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“哎。”
谢临渊应了一声。
他看着沈清辞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,然后低下头,把那张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。折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那六个字上按了一下,把那点凸起的纸痕给压平了。
信是下午送走的。
到了傍晚,那风就起来了。这风里头带着股湿气,吹在脸上黏糊糊的。地上的土都被吹干了,扬起来一点点灰尘,混在风里打转。
沈清辞吃过晚饭,没在屋里待着,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檐底下。
她是来透气的。
谢临渊也出来了。他手里端着两个橘子,一个递给了沈清辞,一个自个儿剥着。
两人就在这廊下坐着。
这廊下的长凳挺长,沈清辞坐在这一头,谢临渊坐在那一头。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。这距离挺微妙,既不显得生疏,也不显得亲昵过头。
“你这橘子皮有点厚。”
沈清辞剥开手里的橘子,扯下一根白丝,“是不是放久了?”
“这叫藏橘。”
谢临渊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,嚼得津津有味,“刚摘下来的涩,得放放。放个十天半个月,那水分散了,糖分反倒沉淀下来了,吃着甜。”
“行,你说甜就甜。”
沈清辞也不跟他争,把橘子塞进嘴里,“那个房间,今儿个我又去看了眼。那暖炉我让他们试烧了两个时辰,挺旺的。就是不知道老太太习惯了北境那种大火炕,会不会嫌这炭盆不够热。”
“她不挑。”
谢临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,“她在北境老宅住的那几年,也就是有个热乎炕头就知足了。到了京城,有这正经屋子住,有专门的伺候人,她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风从院子的墙头那边吹过来,穿过那个月亮门,卷着地上的几片枯叶子,沙沙作响。
沈清辞把橘子皮放在旁边的小几上。
“你娘来了之后,你晚上就在那边陪着住两天吧。”
她忽然说了一句。
谢临渊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?”
“毕竟是老人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风里的枯叶子,“刚进京,水土不服是小事,主要是想儿子。你白天在朝里忙,晚上要是再不露个面,那她这一整天都见不着你几回。”
她顿了顿,接着说。
“还有吃饭的事。你不用每天晚上都过来我这儿吃。你就在那边陪她吃,我也好准备点清淡的,或者让她那边的厨子做点家乡口味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。
这话说得挺明白,也是在理。他是儿子,母亲远道而来,理当多陪陪。这是人之常情。
但他看着沈清辞那张平静的脸,心里头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。
“不用。”
谢临渊把橘子皮扔在沈清辞那堆皮旁边,“她来了可能更想跟你一起吃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“跟我吃?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“她在信里提过好几次,说你做的饭菜合她胃口。再说了,咱们是一家人。哪有让客人——哪怕那是亲娘——把儿子给霸占过去的道理?她那个人,最讲究个团圆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
这话说得有点重,把那个“一家人”的分量给砸出来了。
她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,橘络剥得干干净净,露出一瓣瓣金黄的果肉。
风又吹过来了,把院子里那棵还没长叶子的树枝吹得晃了晃。那树枝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影子,像是在摆手,又像是在点头。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她把那半个橘子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汁水,“等她来了,看她是个什么意思。她想怎么吃,就怎么吃。要是她嫌弃我碍眼,那我就躲远点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没再反驳。
他站起身,把那堆橘子皮收拾起来,扔进旁边的竹篓里。
“行。”
他说,“到时候再说。反正日子长着呢。”
暮色越来越沉了。
院子里的轮廓慢慢变得模糊不清,只剩下那月亮门还挂着一个灯笼,在那儿晃晃悠悠的,发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沈清辞坐在那儿没动,她看着那灯笼被风吹得转了个圈,然后又停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