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二这日,风比前些日子又软和了几分。
街边的柳树条子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绿芽,看着让人心里头痒痒的。侯府门口那两个石狮子都被擦得锃亮,连底座上的灰都给抹得干干净净。
沈清辞站在月亮门旁边,手里没拿东西,就是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。
她站那儿有一会儿了。
青竹在旁边探头探脑的,每隔一会儿就往巷子口那边望一眼,嘴里还念叨着:“这怎么还没到呢?说是午时就能到,这都快未时了。”
“别急。”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,“出城接人,来回都得算着时辰。再说了,路上要是有点堵,或者老太太想多看看街景,那也是有的。”
“也是。”
青竹缩了缩脖子,“我就是有点紧张。这毕竟是谢侯爷的娘,也就是咱们的长辈。我这要是礼数不周,怕给侯府丢人。”
“你平时怎么样,今天就怎么样。”
沈清辞淡淡地说,“不用刻意去装什么。老人家眼神毒,装出来的乖巧,她一眼就能看穿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了车轮子滚过青石板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急不缓,稳稳当当的。
紧接着,就是马车停下的动静,拉车的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。
“来了!”
青竹低呼了一声,赶紧把身子站直了,两只手紧紧地绞着衣角。
沈清辞也没动,只是把目光投向了那个方向。
一辆青呢马车停在了侯府的大门口。这马车看着不出奇,但那帘子是苏绣的,车辕上的木头也是上好的紫檀,这就透着股子低调的贵气。
车夫跳下去,把车门打开,放下了脚踏。
先下来的是谢临渊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长袍,外面罩着件灰鼠皮褂子,看着挺精神。他下了车,并没有急着进门,而是转身伸出手,扶着车里头的人。
“娘,慢点。”
他的声音挺低,透着股子小心。
一只干枯但还算有力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里。紧接着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车厢里探出身子来。
她个头不高,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厚袍子,领口那儿镶着一圈黑色的狐毛,衬得那张脸倒是挺白净。脸上皱纹是有,那是岁月留下的道道,但那双眼睛亮得很,一点浑浊气都没有。
老太太脚底踩实了地,扶着谢临渊的手臂,稳稳当当地站住了。
她没急着进大门,先是仰起头,看了一眼头顶上那块“侯府”的匾额。那眼神挺平和,就像是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,既没觉得陌生,也没觉得惊讶。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老太太嘟囔了一句,声音有点哑,但中气挺足,“就是这漆色,比你爹那会儿新了不少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没接话,只是侧过身子,给老太太指了指月亮门那边的方向。
老太太顺着他的手势转过头。
她的目光一扫,就看见了站在月亮门旁边的沈清辞。
沈清辞这会儿心里头其实也有点打鼓。虽然以前听说过这老太太,但这可是头一回见。她没像青竹那样慌张,但也确实没立刻迎上去。
她就站在那儿,隔了几步远,安安静静的。
老太太看着她,眼睛眯了眯,忽然松开了谢临渊的手臂。
她背着手,迈着步子,径直朝沈清辞走了过来。
那步子看着不快,但挺利索。
沈清辞见状,赶紧往前走了两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:“给老夫人请安。”
她刚弯下腰,还没等那“万福金安”的话说完,一双温暖、粗糙的手就伸过来,一把拉住了她的双手。
那手心里有点热乎气,还有点茧子,磨得沈清辞的手背有点痒。
“比画像上瘦了些。”
老太太开口就是这句话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,身子僵在那儿,腰都没直起来。
她抬起头,有些意外地看着老太太。
“……您见过我的画像?”
这话说得有点傻,但她确实是没想到。谢临渊虽然提过这老太太,但从没说过还有画像这一出。
老太太拉着她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就像是在看自个儿养的小鸡仔是不是长了肉。
“见过。”
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挺随意,“谢临渊那小子,去年秋天让人画了一张送到北境去的。我当时看了就说,画得不像。这眼睛画得太大了,哪有这么大眼睛的?看着跟猫似的。”
谢临渊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脸上挂着点无奈的笑。
“娘,那画师是京城里有名的。”
他插了一句嘴,“我也没让他画大,那是他的风格。”
“什么风格不风格的。”
老太太连头都没回,直接把他给怼了回去,“就是画歪了。我看真人比画顺眼多了。这脸型也没那么圆,是瓜子脸。”
说完,她也不管沈清辞还愣着,拉着她就往月亮门里走。
“行了,别在风口站着了。这春天风硬,吹着头疼。”
老太太一边走一边问,“屋子在哪边?给我腾出来的地儿,带我去看看。”
沈清辞就这么被她拉着走了。
她心里头那种忐忑劲儿,莫名其妙地就散了一大半。这老太太太直了,直得让人连装模作样的机会都没有。
沈清辞被拉着走了几步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谢临渊还站在大门口没动。
他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的背影,那双平时冷冰冰的眼睛里,这会儿全是暖意。他的嘴角勾着一个很浅的弧度,就像是在看一场他期待了很久的戏,终于开演了。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这一手棋,走得真好。”
她心里想着,然后被老太太拉进了月亮门。
到了下午,日头偏西了。
那间偏房里,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偶尔发出“噼啪”一声响。
老太太坐在那张新换的枣红色大床上,手里捧着青竹刚泡上来的热茶。茶是茉莉花茶,香气扑鼻。
她喝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
“这茶不错。”
她把茶盏放在旁边的小几上,然后环视了一圈这屋子。
这屋子虽然不大,但收拾得真叫一个干净。窗户纸是新糊的,透着光。地上铺着块厚实的地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床头还放着个针线笸箩,里头放着些顶针、线团,看着就像是个有人住的热乎地儿。
沈清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也没怎么说话,就是静静地陪着。
“这院子比他写的信里说的好。”
老太太忽然开口了,她看着沈清辞,“他在信里就说什么‘屋舍三间,窗明几净’,干巴巴的。只写了有什么,没写这屋子暖和不暖和,也没写这地儿让人心里头舒坦。”
她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住这种地儿,人才能养得好。”
“您喜欢就好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“要是缺什么,您就跟我说。或者跟青竹说也行,这丫头虽然毛躁,但腿脚勤快。”
青竹正站在外头候着,听见自个儿名字,探了个脑袋进来,傻乎乎地笑了笑。
老太太看着沈清辞,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。
“听说,这屋子是你亲自拾掇的?”
“顺手的事。”
沈清辞说,“反正也要打扫院子,就顺手把这边也弄了。离得近,有什么事照应起来也方便。”
“嗯,是个明白人。”
老太太点了点头,没再多夸,但那语气里的满意是藏不住的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户边,推开了一条缝。
外头,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“谢临渊这小子,命苦。”
老太太看着外头,忽然说了这么一句,“从小就没爹没娘的,虽说后来我养了他,但毕竟不是亲生的。北境那地方,你是知道的,风沙大,人心也硬。他能长成现在这样,不容易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,静静地听着。
“但他也是个有福气的。”
老太太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,“能遇上你,能把这日子过成现在这样,那就是他最大的福气。”
沈清辞垂下眼帘,看着自个儿的鞋尖。
“福气都是人挣出来的。”
她轻声说,“只要人往好处想,日子往好处过,那福气自然就来了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,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说得好!”
她走过来,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,“行了,我也累了,这一路上骨头都要颠散架了。让我歇会儿,晚上咱们再好好吃饭。”
“那您先歇着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“晚饭我做几个清淡的菜,给您接风。”
“别太麻烦。”
老太太摆了摆手,“有个小米粥,再弄碟咸菜就行。我就好这一口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,退出了屋子。
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但那股子暖意,却好像从这间小偏房里头流了出来,一直流到了沈清辞的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