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子过得快,一眨眼,三月初五都过了。
京城这几天的天气是真不错,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连风都带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。侯府东院里,那几棵早开的迎春花已经谢了,绿叶子里倒是冒出了不少新芽。
养母进了府,没像那些个京城里养的太太老太太那样,立规矩、查账本,摆出一副当家主母的架势来。
她就是个闲人。
每天早上起来,一碗粥,一碟子咸菜丝,或者是腌的萝卜皮。她吃得不多,但吃得干净。吃完之后,也不回屋里躺着,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廊檐底下。
她手里不闲着。
有时候是一篮子刚买回来的豌豆,她坐在那儿一颗一颗地剥;有时候是一把干豆角,她在那儿择那个硬梗。
沈清辞看她择菜的样子,手特别稳。那干豆角硬得跟柴火棍似的,她也不急,手指头一捻,那硬梗就下来了,动作利索得很。
到了下午,日头偏西了,廊下的阴影拉长了,她就把那个随身带来的针线包拿出来。
那针线包是用蓝布缝的,里头针、线、顶针、剪刀,一应俱全。也不问这府里谁缺衣裳少鞋子的,她看见哪儿不合适,就顺手给弄了。
那天,沈清辞刚进屋,就看见养母正坐在自个儿的床边,手里拿着件衣裳。
那是沈清辞的一件旧衣裳,那是前年穿的,袖口那儿有点松了,线头崩开了好几处。沈清辞本来打算扔了的,或者是改成抹布,没想到被养母给收走了。
老太太手里捏着根银针,穿了根灰色的线。
她眼力尚好,就那么眯着眼,一针一线地缝。那针脚细密得吓人,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,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条线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都没敢出声,怕惊了她。
没多大功夫,那只袖口就缝好了。
养母把线咬断,用手掌把那缝过的地方搓了搓。那原本有点起毛的袖口,这会儿平平整整的,看着跟新的一样。
她抬起头,看见沈清辞站在门口,就把那件衣裳折好,放在了床上。
“袖口那儿原来有点松,我给收了收。”
养母说得轻描淡写,“松紧应该差不多了,你再穿上试试。”
沈清辞走过去,拿起那件衣裳。
那针脚藏在衣裳的褶皱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手一摸,就知道那地方多了一层结实劲。
“谢谢您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
养母把针线包合上,“都是一家人,哪那么多客套话。这衣裳料子不错,扔了可惜。旧衣裳穿着软和,比新的贴身。”
三月初七这天下午,日头挺好。
沈清辞让青竹泡了一壶好茶,那是去年的雨前龙井,一直舍不得喝,这会儿拿出来给老太太尝尝。
她端着茶盘走到廊下。
养母正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一只麻雀发呆。那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,叫得挺欢。
“娘,喝口茶。”
沈清辞把茶盏放在她旁边的小几上,给她倒了一盏。
养母回过神来,伸手端起茶盏。
她没急着喝,那是两手捧着,把那热乎乎的茶盏捧在手心里暖着。那茶香飘出来,混着院子里的花香味儿,闻着挺舒服。
“这茶真香。”
养母说了一句,然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沈清辞在她旁边坐下,手里拿着把扇子,虽然没风,但还是习惯性地摇了两下。
“您这几天住得还惯吗?”
沈清辞问,“要是缺什么,您就跟我说。别不好意思开口。”
养母转过头,看着她。
那眼神挺深,像是要看进沈清辞的心窝子里去。
“你不用特意照顾我。”
养母忽然说了这么一句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那种客套的推辞,就是实话实说。
“该忙什么你就忙什么。我这一把年纪了,吃也不多,穿也不多,要人照顾什么?我这次回来,就是想在京城住一阵子,看看你们,看看你们好好的就行了。”
沈清辞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看看我们好好的?”
“嗯。”
养母点了点头,捧着茶盏喝了一口,“我在北境那老宅里,天天夜里做梦,都是这边的院子,都是你们俩。我想着,只要你们好好的,我这心里头就踏实。我不图你们天天围着我转,那没意思。”
她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。
“只要这院子里有人气儿,只要看见你们进进出出的,我就高兴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,心里头忽然有点热乎乎的。
“您要是觉得闷了,就跟我说。”
沈清辞说,“或者让青竹带您去街上转转。这时候街上热闹,卖什么的都有。”
“闷不了。”
养母摆了摆手,“这院子里人多,青竹进进出出的,还有那个叫什么秋霜的,一天到晚也是嘻嘻哈哈的。比北境那老宅好多了。那地方,风一吹都是沙子,除了墙根底下的几棵枯草,连个活物都看不见。”
她指了指那只在树枝上叫唤的麻雀。
“你看,这儿连麻雀都叫得欢实。”
沈清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那麻雀正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“那是。”
沈清辞笑了,“那您就多住阵子。这儿就是您的家。”
到了晚上,谢临渊过来了。
他这两天都在朝里忙,还得兼顾着太傅府那边修缮的事,看着比以前瘦了点。
两人坐在饭桌前,吃着晚饭。
青竹端上来一盘刚炒好的青菜,热气腾腾的。
“她今儿个跟我说了。”
沈清辞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谢临渊碗里,“让我不用特意照顾她,说她就是回来看看。”
谢临渊看了看那碗里的青菜,又看了看沈清辞。
“她那个脾气,我知道。”
谢临渊说,“她最怕给别人添麻烦。她越是这么说,咱们越得上心。不过,她能这么说,说明她是真住得惯。”
“那是。”
沈清辞喝了一口汤,“我看她这几天挺乐呵的。还帮我缝了件旧衣裳,那手艺,比外头裁缝铺的还好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低头扒了两口饭。
“太傅府那边的院子,我也让青松去盯着了。”
他说,“那边比这边的院子大,也清静。等收拾好了,要是她愿意,可以两边住住。那边离市集近,她要是想逛,也方便。”
沈清辞放下了筷子。
“先让她住着吧。”
她说,“这刚来,还没热乎呢。你就提两边住,万一她多想了呢?以为咱们嫌她这儿挤,要把她赶过去。”
“她不会多想。”
“我也没说她多想。”
沈清辞擦了擦嘴,“我是说,等她住腻了再说。这侯府虽然小点,但离得近,咱们照应也方便。太傅府那是大宅门,规矩多,我也怕她住得不自在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行。”
他说,“那就听你的。先让她住着。住腻了再说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把碗里的饭粒拨拉干净。
“那碗就放这儿吧,一会我收。”
她说完,转身去厨房看火去了。谢临渊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那盘没吃完的青菜,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