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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0章 画像

三月初十,这日头好得不像话。

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,这会儿看着枝条都软和了不少,风一吹,那细枝就在半空中画圈。

沈清辞正在东院偏房里头,帮着养母收拾东西。

老太太从北境带回来的东西不多,就两个大樟木箱子,还有几包袱旧衣裳。那樟木箱子一打开,一股子浓郁的樟脑味儿直冲鼻子,但里头夹杂着点松木香,闻着倒是不让人讨厌。

“哎哟,这个是那年做的棉鞋,也没舍得穿。”

养母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双黑贡呢的棉鞋,那是纳得千层底,针脚密密麻麻的,“本来想着留着过年穿,结果那年北境暖和,一天雪都没下,这鞋就压箱底了。”

沈清辞正蹲在柜子底下,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布包往外拽。

“那以后还能穿。”

沈清辞说着,手上一用力,把角落里一个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给拖了出来。

这布包看着挺沉,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啥。沈清辞刚想把它抱起来放到床上去,那布包的口子本来就没系紧,被她这么一拽,这就滑开了。

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

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顺着那开口滑了出来,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。

沈清辞一愣。

她松开那个布包,弯腰把那张纸捡了起来。

那纸有点厚,摸上去手感挺好。她本来以为是地契或者是什么老账本,随手就想展开看看。可这一展开,她的动作就僵住了。

那是一幅画。

墨笔画的。

画上是个女人,穿着一身冬天的厚袄子,领口那儿围着毛领。那脸画得很瘦,下颌尖尖的,眉眼之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清冷劲儿。嘴角是平着的,既没笑,也没苦着,就是那么淡淡地看着人。

那是她自己。

沈清辞的手指在那画纸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
这画上的衣裳,是前年冬天的款式。那时候她刚经历过一场大病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眼神也是枯的。那画里的人,虽然没画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,但那种清瘦、那种神态,分明就是她重生后那阵子的样儿。

她的目光落在了画的左下角。

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,写的是:“承安十二年腊月。”

承安十二年腊月。

那不过是一年多前的事。

沈清辞拿着那幅画,站在那儿愣了好几息。那时候她正处在水深火热里,整天算计着怎么活下去,怎么把那些烂账给还清了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那荒地里的草,没人会在意。

可这画,是从哪儿来的?

“那个啊……”

身后传来了养母的声音。

养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,走到她身后,探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画。

“那个是我让他画的。”

老太太说,语气里带着点嫌弃,“画得不像。”

沈清辞转过身,把画平铺在旁边的小几上。

“不像?”

她问了一句。

“嗯。”

养母伸出那根有点粗糙的手指,指了指画上那双眼睛,“你眼睛比他画的大。这画上画得太小了,看着没神。那时候我就跟他说,这姑娘是个大眼睛,你怎么给画小了?他说那是神韵,我不懂。”

沈清辞看着那双“画小了”的眼睛。

那是谢临渊画的。

画师的手法她是见过的,一般画师画人,为了讨喜,都会把眼睛画大一点,画亮一点。可这画上的眼睛,眼尾微微下垂,瞳仁看着有点深,不像画师笔下的那种灵动,倒像是在忍耐着什么。

那是那时候她眼神里最真实的东西。

“他什么时候画的?”

沈清辞问。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
养母在床边坐了下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“前年冬天,他回来过年的时候。”

老太太回忆着,“那时候他让京城好几个画师画过,说要画幅像带给我看。结果那些画师画出来的,不是太艳就是太俗。他看了就发火,全给扔了。后来有一天晚上,他自己关在书房里,画了一整夜。”

沈清辞的手指在那行“承安十二年腊月”的字上摩挲了一下。

一整夜。

“第二天早上他就拿着这张出来了。”

养母接着说,“我问他怎么不直接带你回来。那时候北境虽然冷,但也还没封路。你猜他说啥?”
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养母。

“他说,还没到时候。”

养母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“这小子,从小主意就正。他说这事儿不能急,急了就坏了。他说先把画带回来,让我看看人是个什么样,心里有个底。我那时候还骂他,说你有那画画的功夫,不如多跑两趟。”

沈清辞没说话。

她看着那幅画。

还没到时候。

那时候她还在泥潭里挣扎,还在想着怎么把那几笔烂账算清楚。谢临渊在旁边看着,但他没伸那双“直接拉一把”的手,而是自己关在屋里,把她的样子画了下来。

他把那时候的她,记住了。

不是现在这个安稳了的、脸上有了笑意的她,而是那个清瘦的、眼神里藏着刀子的她。

“这画,怎么一直没给我看过?”

沈清辞问。

“他不让。”

养母笑了笑,“他说这画得不好,怕你看了不高兴。再说了,那时候你们俩正别扭着呢,他也拿不出来。我就一直压在箱底,想着哪天你们好了,再拿出来给你看。这一压,就是一年多。”

沈清辞看着那幅画。

画上的人嘴角平着,但不知怎么的,她看着这画,心里头有点酸,又有点暖。

“确实画小了。”

她轻声说了一句,“我现在胖了点。”

“胖点好。”

养母拍了拍床沿,“胖点有福气。那时候看着就让人心疼,像根豆芽菜似的。”

沈清辞没再说什么。

她把那幅画拿起来,沿着原来的折痕,一点一点地叠好。

那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她把画叠得整整齐齐,跟刚拆开的时候一样。

然后,她把画重新放回了那个蓝布包里,把口子系紧了。

“就放这儿吧。”

沈清辞把布包放回柜子的最底层,“这儿凉快,不容易坏。”

“你不喜欢?”

养母问。

“不是不喜欢。”

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是没必要带走。那是他画的,也是留给您的。我就不抢了。”

她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
“娘,中午想吃啥?我让厨房准备。”

“吃面条吧。”

养母在后面说,“炸酱面,多放点黄瓜丝。”

“行。”

沈清辞应了一声,跨出了门槛。

外头的风正好,不冷不热的。她站在廊下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那月亮门上面挂着的铜风铃,被风一吹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
那声音清脆,传得老远。

沈清辞在原地站了片刻,听着那风铃声散去,然后转身,朝着厨房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
脚步比来的时候,轻快了不少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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