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日午后的日头有点晃眼,透过窗户纸照进来,把屋里的地砖晒得暖烘烘的。
沈清辞正跪在地上收拾大衣柜。
这换季的活儿最麻烦,得把冬天穿的厚棉袄、皮袍子都收起来,把春天穿的夹衣、单衣给拿出来。那樟脑丸的味道混着灰尘味儿,有点呛人。
她一件一件地折着衣服,把袖子往里对齐,再叠成方块。
手伸到柜子最底下一层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。那东西沉甸甸的,被压在一堆旧布料的底下。沈清辞愣了一下,用力把它拽了出来。
是个旧首饰匣。
这匣子有些年头了,紫檀木的边角都磨得发白。她用手背擦了擦上面的浮灰,然后打开了盖子。
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匣子里空荡荡的。
那一层暗红色的绒布衬底还在,颜色虽然旧了,但摸上去还是软乎乎的。只是那上面原本放着的东西,现在一样都不剩了。
沈清辞看着那个空匣子,手放在盖子上,没合上。
那枚玉扳指,已经还给谢临渊了,现在戴在他手上,那是谢家的东西,该回去了;那个装桂花的盒子,也还给他了,听说他拿去装桂花,那是他的念想;前两天还在养母屋里的那幅画像,那是他画的,也归他管。
这匣子就像是个中转站。
以前装着别人的东西,或者是借来的东西,或者是还没来得及给出去的东西。现在,东西都走了,各回各家,各找各主。
沈清辞伸手摸了摸那层红绒布。
指尖上没有沾到一点灰尘,只有布料的纹理感。
“该还的,都已经还了。”
她心里头冒出这么个念头。
以前总觉得手里攥着点东西,心里头才有个底。好像只要这匣子里还有他的东西,这俩人之间就还有个扯不清的瓜葛。现在瓜葛是清了,东西没了,匣子空了。
但这日子,好像反而比以前踏实了。
她把匣子拿在手里,掂了掂分量。
“剩下的……”
沈清辞低声自语了一句,“剩下的,是没有打算还的。”
比如这住着的屋子,比如这日复一日的饭菜,比如她自己。这些东西,没法折起来放进匣子里,也没法交还给谁。她就在这儿,实实在在的。
“啪。”
她把匣子的盖子合上了。
没有把它再塞回那黑漆漆的柜子底层,也没有把它扔掉。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膝盖印,拿着匣子走到了旁边的多宝格前。
那架子上摆着些常用的物件:每天喝茶的盖碗、随手看的几卷书、还有谢临渊偶尔落在这儿的一把折扇。
她在中间那一层空出来的地方,把匣子放了上去。
匣子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摆在那儿,跟那些茶壶、书卷混在一起。它不再是藏在底下的“旧物”或者“遗物”,它就是个普通的匣子,是个摆件,是个这屋里日日月月都要看见的东西。
摆正了。
沈清辞退后一步,看了一眼。
位置刚好,不高不低,一抬手就能拿到。
“行了。”
她拍了拍手,转身去收拾那一堆还没折完的衣裳。
到了晚上,外头的天色全黑透了。
谢临渊过来吃饭的时候,带了身外头的凉气。
他今儿个回来得比平时早了点,进门就把那件灰鼠皮褂子脱了,递给迎上来的青竹。
“今儿个吃什么?”
他一边挽袖子一边问。
“炖了个萝卜排骨汤。”
沈清辞正在摆碗筷,“还炒了个腊肉蒜苗。你去洗手,马上就能吃。”
谢临渊应了一声,往净房那边走。
经过那个多宝格的时候,他的脚步稍微慢了一下。
那上面多了一样东西。
那个紫檀木的匣子。
以前这匣子总是在柜子最底下的,黑咕隆咚的,连个影儿都看不见。这会儿,它却堂而皇之地摆在架子的中层,跟那些日常用的东西挤在一起。
那匣盖儿闭得严严实实的,看着不再像个藏着什么秘密的盒子,倒像是个盛茶叶或者点心的罐子。
谢临渊看了一眼那个匣子,又看了一眼正在桌边摆筷子的沈清辞。
沈清辞没回头,手里拿着两双筷子,在桌沿上轻轻磕齐,发出“笃笃”的两声脆响。
“看什么呢?”
她问了一句,头也没回。
“没什么。”
谢临渊收回目光,接着往净房走,“看见那个匣子换个地儿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把筷子放下,“柜子底下太潮,容易长毛。拿出来晒晒,顺便放那儿装点零碎东西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就像是把一把椅子从东边挪到西边那么简单。
谢临渊笑了笑,没再问。
他洗了手出来,在桌子对面坐下。
桌上的热气正往上冒,那萝卜汤的白气把两人的脸都罩得有点模糊。
“那匣子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沈清辞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,“你要是有什么闲散的印章、玉佩什么的,也可以放进去。省得丢三落四的。”
谢临渊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热汤。
汤很鲜,萝卜炖得烂乎乎的,入口即化。
“不用。”
他说,“空着挺好。腾干净了,才能装新东西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低头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。
腊肉有点咸,正好下饭。
屋里的灯芯跳了一下,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。那光晃了一晃,又稳住了。
谢临渊喝完半碗汤,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架子上的匣子。它静静地待在那儿,既不显得突兀,也不显得冷清,就像是它本来就该在那儿一样。
“这腊肉炒得不错。”
他说。
“明天再去切点。”
沈清辞说,“厨房那边还有半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