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这一日,晚饭吃得挺简单。
桌上摆着一碟子清炒菜心,一盘酱牛肉,还有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豆腐鱼头汤。那汤是奶白色的,上面撒了几粒葱花,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
灯盏点在桌角上,火苗子被灯罩拢着,光线不刺眼,暖暖地洒下来。
谢临渊坐在桌边,手里的筷子正夹着一块豆腐。他吃东西不吧唧嘴,也没那些个讲究的虚礼,就是稳稳当当地吃,每一口都嚼得细。
“这鱼头选得不错。”
他放下筷子,端起旁边的茶水漱了漱口,“肉挺厚实,就是稍微咸了点。”
“那是下午腌的时间长了点。”
沈清辞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个汤勺,正给他碗里添汤,“我看这鱼新鲜,就多放了会儿盐。下次注意。”
她说着,身子微微前倾,把那勺热汤稳稳地倒进谢临渊面前的瓷碗里。
汤水落进碗里,荡起一圈圈波纹。
就在这当口,沈清辞的视线落在了谢临渊放在桌案上的左手上。
他的手修长,骨节分明,手背上能看见淡淡的青筋。那是一双握过剑、握过笔,也握过权杖的手。
而在他的左手拇指上,戴着那枚白玉扳指。
那枚扳指以前是锁在她妆奁最深处的,冷冰冰的,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。可现在,它就那么套在谢临渊的拇指上。
灯盏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照在那玉上。
那玉已经不是以前那种惨白的颜色了。它被戴熟了,泛着一层温润的光,像是把自个儿养活了。那光泽沉在玉肉里头,不扎眼,却让人挪不开眼。
尺寸也是真合适。
就像是那玉是从谢临渊手指上长出来的一样,严丝合缝地卡在那儿,连一丁点的松动都没有。
沈清辞握着汤勺的手,在半空中停了那么一瞬。
她看着那枚扳指,没说话。
以前总觉得,这东西是个物件,是个念想,或者是个负担。把它还回去的时候,她心里头那是把石头落了地,觉得两清了。可如今看着它戴在谢临渊手上,随着他夹菜、端杯的动作自然地起伏,她忽然觉得,这东西才算是真的回了家。
它不该躺在盒子里睡觉,它该在人手上沾着人气儿。
沈清辞没说什么“你戴着挺好看”之类的客套话。这种话太轻,配不上这物件现在的状态。她就是那么看着,看着那抹温润的白光在灯影里晃动。
谢临渊正夹了一筷子菜心。
他感觉到了沈清辞的视线。
那视线不重,不尖锐,就是静静地落在他的手上。那种感觉太明显了,像是有根细细的线,轻轻扯了他一下。
但他没抬头,也没问“你看什么呢”或者“怎么不喝了”。
他就像是完全没察觉一样,把那筷子菜心放进嘴里,慢条斯理地嚼着。
只是在他把筷子放下,重新端起碗喝汤的那一瞬间,他的左手拇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刻意的摆弄,也不是因为紧张。
就是人觉得姿势稍微有点不对,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。那枚白玉扳指随着他的动作,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这声响很小,混在筷子碰碗的声音里,几乎听不见。
但沈清辞听见了。
她收回目光,把那汤勺放回锅里。
“咸了就多喝点汤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,“这汤里没放多少盐,正好兑兑。”
“行。”
谢临渊应了一声,低头喝了一大口。
吃完了饭,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院子里的风有点凉,吹得树梢沙沙响。
谢临渊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
他说,“明日还要早朝,得早点歇着。”
“那慢点走。”
沈清辞也站了起来,跟着他往外走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了正厅,来到了月亮门边。
这月亮门是个圆的洞,把东院和西院给隔开了,又连着。地上的青砖被月光照得发白,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霜。
谢临渊跨出门洞,站在了西院的那一边。
他没急着走,转过身来,看着站在门洞内侧的沈清辞。
“那个匣子……”
他忽然提了一嘴,“摆在那儿挺好。”
沈清辞两手交叠在身前,点了点头。
“嗯,挺好。”
她说,“放那儿透气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他转过身,朝着西院的主屋方向走去。
他的步子不快,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,投在地上。
沈清辞就站在月亮门的这一侧,两只手抓着袖口。她没出门洞,就这么站在阴影里,看着他走。
外面的月光挺亮,照在他身上。
谢临渊左手随着走路的节奏在身侧轻轻摆动。
走到月亮门那棵桂花树的阴影旁时,月光恰好从树缝里漏下来,打在他左手上。
那一瞬间,那枚白玉扳指在夜色里很淡地闪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耀眼的反光,就是那种温润的一亮,像是谁家窗里透出来的一盏灯,明明灭灭的。
紧接着,他的身影融进了西院的黑暗里,再也看不清了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又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的更夫敲了一下梆子。
“咚。”
声音传得很远。
沈清辞等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,才松开抓着袖口的手。
“回屋吧。”
她自言自语了一句,转身往回走。刚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,把正厅门口挂的那盏灯笼的灯芯挑亮了一点,这才进了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