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六这一日,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干净。
天刚蒙蒙亮,院子里的地皮上还湿漉漉的,那是昨夜落下的露水。空气里带着股子凉意,吸进鼻子里凉飕飕的,但那是种干净的凉,把人的脑瓜子都给激醒了。
沈清辞推开房门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了月亮门旁边的那个人影。
养母起得比谁都早。
她没拄拐杖,也没让人搀扶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棵桂花树前。她穿着件深青色的夹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在脑后挽了个纂儿。她的背微微弓着,脸凑得很近,几乎都要贴到那树枝上了,像是在找什么掉在缝里的针线。
沈清辞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走了过去。
脚底下的石板路有点凉,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走近了,沈清辞看见养母的手正扶着一根光秃秃的枝条。那枝条看着干枯发黑,硬邦邦的,像是一根烧火棍。
“娘,您看什么呢?”
这话说出口,沈清辞自个儿都愣了一下。
以前见面,都是喊“老夫人”,或者是客气的一句“您”。可今儿个这字眼到了嘴边,没经过脑子,顺顺当当地就溜出来了。不生硬,也不别扭,就像是她这辈子都这么叫过来的一样。
养母没回头。
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根枝条上,听见声音也没大惊小怪,只是抬手指了指那枝条的顶端。
“出芽了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,那是种发现宝贝似的欢喜。
沈清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枝条顶端,原本看着死气沉沉的地方,还真鼓起了一个小包。那小包只有米粒大小,颜色是很浅很浅的绿,浅得你要是不仔细看,都以为那是眼花了。
但在那灰褐色的树皮衬托下,这一点点绿意却显得格外扎眼。
沈清辞凑近了些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。
还真是芽。
那嫩芽包着一层细细的绒毛,在清晨那点儿微弱的光线里,像是顶着个光圈。它就那么鼓着,充满了劲儿,看着虽然小,但那是活的,是有命的。
“嘿,还真有。”
沈清辞直起腰,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往上翘了翘,“昨儿个我看还没动静呢,这就冒出来了?”
“那是它没到时候。”
养母转过身来,两只手在袖子里揣着,脸上笑眯眯的,“草木这东西,比人还得有数。天暖了,地气通了,它自然就醒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沈清辞,眼神里透着股子慈祥。
“这棵树,是你种的?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去年秋天种下的。那时候叶子都落光了,看着跟个柴火棍似的,我都怕它活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“那它是熬过第一个冬天了。”
养母转过身,又看了一眼那棵树,像是看自家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“树这东西,跟人一样。头一个冬天最难熬。根还没扎稳,冻一下就死翘翘了。只要这第一个冬天熬过去了,根扎进土里了,往后就好活了。”
她说着,伸出一只手,在那树干粗糙的皮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行了,这下我放心了。”
沈清辞站在旁边,听着这话,心里头忽然就动了动。
熬过第一个冬天,以后就好活了。
这话听着像是在说树,可又不像。她想起前两年的日子,那些个提心吊胆、步步为营的日日夜夜,不也是像这棵树一样,硬生生地挺过来的吗?
根算是扎下了。
“谢临渊说,这品种好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颗小芽,轻声说,“他说今年秋天就能开花。说是满院子都是香味的。”
“开花啊……”
养母笑了笑,摇了摇头,“开不开的,那是后话。树活了就行。只要树活着,迟早是要开花的。这花不急,咱们也不急。”
她转过身,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花开得早晚,那是天意。树活没活,那是本事。”
老太太说得挺实在。
她没再多看那树,背着手,慢悠悠地往厨房的方向走去。
“早饭好了来叫我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叮嘱了一句,“今儿个我想喝点稠的小米粥,多熬一会儿。”
“成。”
沈清辞应着,“我这就去盯着一锅。”
看着养母走进了厨房那边的连廊,那背影显得有些矮小,但脚步挺稳。
沈清辞转回身,又站在了那棵桂花树前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早起的鸟儿在墙头叫唤了两声。风不大,吹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,在那粒米粒大小的芽尖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软软的,有点绒绒的感觉。
这就是生命吧。
不管以前那个冬天多冷,雪多大,不管那枝条看着多像死木头,只要根底下还有一口气,春天一到,它总能给你点颜色看看。
“花不急……”
沈清辞低声重复了一句。
她把披风拢紧了些,最后看了一眼那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的浅绿色凸起,然后转过身,顺着那条铺着青砖的路,往厨房走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