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日这晚上的饭菜挺实在。
一大碗红烧肉,炖得烂烂乎乎,色泽红亮,那肉皮颤巍巍的。旁边配了一盘清炒的荷兰豆,绿得发亮,看着就解腻。还有一盆蛋花汤,上面漂着几滴香油。
天刚擦黑,谢临渊就过来了。
他今儿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袖口束得很紧。进门的时候,外头的风带着点凉气跟着他一起涌了进来,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两下。
“好香。”
他一边解披风一边往桌边看,“这肉炖得够火候啊。”
“那是压足了时辰。”
沈清辞正拿着筷子摆弄那盘荷兰豆,头也没抬,“去洗手吧,这会儿汤正热。”
谢临渊把披风递给青竹,转身去净房。
水声哗啦啦地响了一会儿。
等他出来坐定,沈清辞正好把那碗红烧肉端到他手边。
就在这当口,她的视线落在了谢临渊的左手上。
那只手正拿着筷子,等着盛饭。
拇指上空荡荡的。
那枚戴了这些日子的白玉扳指,不见了。
原本应该被那温润的白玉盖住的地方,露出了皮肤。那肤色比周围深一点,带着点常年握兵器的粗砺感,但那一圈本该被玉挡着的地方,却显得格外白嫩,像是在那根手指上生生画了个圈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,心里头稍微动了一下,但没吭声。
她拿着饭勺,给谢临渊盛了满满一碗米饭,递过去。
“趁热吃。”
她说,“这肉肥而不腻,凉了就腻了。”
谢临渊接过碗,也没客气,夹了一块肉就往嘴里送。他吃得挺香,腮帮子鼓鼓的,完全没注意自个儿的手上少了什么东西。
饭吃到一半的时候,沈清辞起身去盛汤。
她拿着汤勺,那勺柄上有点烫手。她转过身,把汤碗放在桌上,视线又不自觉地扫过了谢临渊的左手。
那个空着的拇指位置,在那烛光底下显得有点突兀。
就像是你看惯了一个人戴帽子,突然有一天他没戴,你总觉得他头顶上凉飕飕的。
“扳指呢?”
沈清辞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,问了一句。
语气挺随意的,就像是问“这咸菜哪儿买的”一样。
谢临渊正夹着一块荷兰豆,听见这话,动作顿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的左手拇指,好像这才发现那上面少了个东西似的。
“噢。”
他应了一声,把荷兰豆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才咽下去,“洗碗的时候摘了,忘带了。”
“洗碗?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“下午在西院喝了茶,茶杯上的茶渍有点厚,我就顺手给洗了。怕那水把玉给泡坏了,就摘下来放在案几上。洗完就忘了,直接过来了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那可是价值连城的白玉扳指,到了他这儿,也就是个怕水的物件,摘下来就摘下来了,随手一放,出门都能忘。
沈清辞看着他那根光秃秃的拇指。
那一圈白印子在烛光下特别明显。那是常年戴着东西,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留下的痕迹。跟旁边指节上那种健康的小麦色一比,那白印子看着就像是这道手指上的一道疤,又像是个记号。
“那你的手挺白的。”
沈清辞忽然说了一句。
谢临渊愣了一下。
他举起左手,对着烛光看了看。
确实,那一圈皮肤比旁边的浅了不少,白得晃眼。
“晒得少。”
他笑了笑,把手指头蜷了一下,“戴着它,那块肉就被护着了。这常年在外头跑,别的地方都晒黑了,就这一块还跟个娘们儿似的。”
“娘们儿怎么了?”
沈清辞端起自个儿的那碗汤,喝了一口,“白点不好?”
“好,好。”
谢临渊也没反驳,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她碗里,“你也多吃点,补补气。省得脸色看着跟那菜叶子似的。”
沈清辞没理他的调侃,低头吃饭。
“下次戴回来就行了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,“别真给弄丢了。那毕竟是谢家的东西。”
“丢不了。”
谢临渊把碗里的饭扒拉得干干净净,“放在案几上呢,跑不了。”
吃完了饭,又是那个时间。
谢临渊起身要走。
外头的月亮比前两天更圆了,亮堂堂的,把地上的石板照得跟水洗过一样。
沈清辞照旧把他送到月亮门口。
她站在门洞的阴影里,看着谢临渊走出去。
谢临渊穿过门洞,脚步踩在石板上。他的左手随着走路的节奏在身侧摆动。
没有了那枚扳指,他的手指看着细长了不少。月光照在那根拇指上,那圈白印子隐约可见,但没有那个白玉的反光了。
那抹原本总是会在夜色里闪一下的光亮,今儿个没了。
他走得不快,背影挺拔。
沈清辞就那么看着他的左手拇指,看着那空荡荡的地方。
这手指光秃秃的,少了点装饰,却多了点实实在在的人味儿。
“回了。”
谢临渊走到西院那棵树底下,回过头来说了一句。
“嗯,回吧。”
沈清辞应着。
她站在那儿,等他转过身,等那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彻底听不见了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的手,然后转身,回了屋。
第二天傍晚,谢临渊再来的时候,那枚白玉扳指又回到了他的拇指上。
依旧是不偏不倚,卡在那个正好的位置上。那圈白印子被玉盖住了,看着又是那个温润圆满的样子。
他进门,解披风,坐下,吃饭。
全程没人提那枚扳指去哪了,也没人提昨天那句“忘带了”。
就像是那个小小的插曲根本没发生过一样。
沈清辞给他盛汤的时候,余光扫过他的手。
那扳指在那儿,就在那儿。
他来的时候戴着,走的时候也会戴着。
这就是日子。东西在也好,不在也好,人在这儿,日子就在这儿。
“这汤淡了点。”
谢临渊喝了一口,随口说。
“淡了好。”
沈清辞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晚上吃太咸了早起脸肿。”
“行,听你的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继续低头喝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