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日这日午后,日头有些发懒,斜斜地照进屋子里,把那书架上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。
沈清辞正踩着个脚凳,在整理最上面那一层的旧书。
这些书有些是从侯府老宅那边搬过来的,有些是她重生后自己买的。平日里也没怎么细看,就这么堆在那儿,时间一长,书脊上都落了一层薄灰。
“咳。”
她挥了挥手,把那扬起来的灰尘赶走。
手里正拿着本《游仙记》,这书还是前年在路边摊上淘来的,封皮都磨秃噜皮了。她随手翻了两页,打算把它挪到下层去。
就在书页哗啦啦翻动的时候,一张泛黄的信纸从书缝里掉了出来。
轻飘飘的,像片枯叶,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地板上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她合上书,弯腰把那张信纸捡了起来。
这信纸看着有些年头了,边缘已经有了毛边,折痕处也磨得发白,稍微一使劲就能断掉。展开一看,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字迹,落款和日期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“府中莲池今岁初开了一朵,算节气早了半月,夫人若回来可见。”
沈清辞捏着那张信纸,指尖有点发凉。
这是承安十二年的东西。
那时候她刚重生回来没多久,满心满眼都是怎么活下去,怎么把那些烂摊子给收拾利索了。谢临渊那时候给她来了封信,信里就是这张信纸。
那时候的她,心是硬的,门是锁着的。
她把信收了,但这张信纸,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。她一直以为是被风吹走了,或者是烧了,没成想,它夹在这本没怎么翻开的旧书里,一躺就是两年。
那时候,月亮门的锁刚换过,她没回那封信,也没去看那朵早开的莲花。
沈清辞站在脚凳上没动,手里捏着那张信纸,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上面的“夫人”两个字,写得稍微顿了一下笔,像是犹豫过,最后还是这么写了。
“行吧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既然翻出来了,那就不能还塞回书里去。旧物这东西,要么毁个干净,要么就得给它个归处。再这么藏藏掖掖的,倒是显得心里头还有鬼。
她把那张信纸仔细地折好,沿着原来的折痕,折成了一个极小的方块,攥在手心里。
下了脚凳,她拍了拍裙摆,拿着那张信纸出了屋。
外头的风挺软,吹在脸上不扎人。
沈清辞走到月亮门旁的时候,正好看见谢临渊从西院那边过来。
他穿着身石青色的直裰,手里没拿扇子,两只手背在身后,走得不紧不慢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了站在门洞边的沈清辞。
“怎么站在这儿?”
谢临渊走过来,声音挺温和,“风大,小心着凉。”
“没事。”
沈清辞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摊开掌心。
那张折成小方块的黄信纸,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。
“你前年写的信。”
她看着谢临渊的眼睛,把手递了过去,“刚才整理书架,从旧书里掉出来的。”
谢临渊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个小纸块,原本那种淡淡的笑容慢慢收敛了。他伸出手,把那个纸块从沈清辞手里拿了过去。
他的手指碰到了沈清辞的手心,有点热。
他没急着打开,只是捏着那个纸块,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。
“这信啊……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,不知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,“我以为早没了。”
接着,他慢条斯理地展开了那张信纸。
信纸在他修长的指尖铺展开,那行淡墨的字迹重新露了出来。
谢临渊低头看着,看得很仔细,像是在读一篇刚写好的文章。
过了几息,他抬起头。
“那朵莲后来开了。”
他说,“开得挺好,就是没赶上看的人。”
沈清辞站在门洞的这一侧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背靠着那灰白的砖墙。
“没去看。”
她承认得干脆,“那时候忙。”
“忙是借口。”
谢临渊把信纸折好,没生气,语气平平静静的,“那时候心里头有气,不想看,也不愿看。这我都知道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
她看着谢临渊手里那个已经折好的信纸。
“那今年再开的时候去看。”
她忽然说了一句。
谢临渊看着她。
“今年?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今年去。要是开得好,就多看两眼。要是开得不好,就骂你两句大话。”
谢临渊笑了。
这次笑得挺真,眼角的纹路都展开了。
“行。”
他把信纸揣进了自个儿的怀里,“今年应该开得比前年好。根扎得深了,叶子也密了,肯定错不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沈清辞说完,转身就往回走。
她步子迈得不大,但走得挺稳。
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住了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谢临渊,声音顺着风传了过去。
“信纸你留着吧。”
她说,“那是你写的。信封还在我柜子里,没丢。”
谢临渊站在月亮门的另一边,手还按在怀口那个信纸的位置。
他看着沈清辞的背影。
“那正好。”
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,“信纸和信封,凑成一套。”
沈清辞的背影稍微顿了一下,没说话,接着往前走了。
谢临渊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低头按了按胸口那块硬硬的纸。那是她掉出来的,现在又回到了他手里。而她说,信封还在她那儿。
这就够了。
人也好,物也好,只要还在,就是还在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把钥匙,在手里抛了两下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然后转身朝西院的书房走去。
“去瞧瞧那池子里的水。”
他自言自语了一句,“该清理清理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