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二日这傍晚,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,余晖把东院廊下的地砖染成了橘红色。
沈清辞坐在个小马扎上,面前摆着个大盆,手里抓着一把刚从地里摘回来的豆角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她把豆角的两头掐掉,顺手一扯,那根老筋就被抽了下来,整根豆角“啪嗒”一声丢进了盆里。这活儿枯燥,但也得干,这些豆角是今儿个刚送来的,嫩是嫩,就是这筋得去干净了才好吃。
谢临渊就坐在她旁边的太师椅上,手里也没闲着,正拿着把小刀剥蒜。
他剥得挺慢,一颗蒜剥半天,眼神时不时地往沈清辞手上的豆角上瞟。
“今儿这豆角挺老。”
他说了一句,把剥好的蒜瓣丢进碗里,“你看这筋,都硬成什么样了。”
“老了才入味。”
沈清辞头也没抬,手里的动作没停,“蒜你剥快点,晚上还要做蒜蓉呢。别磨磨蹭蹭的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没反驳。
他又剥了两颗,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他把那层蒜皮扔进垃圾桶,指尖在衣角上蹭了蹭。
“清辞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“说。”
沈清辞正跟一根特别倔强的筋较劲,用力一扯,那豆角“崩”的一声,断成了三截。
“我想把我娘的牌位,从太傅府请回来。”
谢临渊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,就像是说晚上吃什么一样平常,“请回谢家祠堂。去年太傅府翻修完之后,我把牌位请到那边去供奉了一阵,想让她也看看自己的家。如今该正式迎回来了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,但也只是一瞬间。
她又抓起一根豆角,掐了头,去了尾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,“早就该办了。”
她没问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,也没问是不是有什么人给了压力。在她看来,这就是个顺理成章的事儿。牌位本来就应该在祠堂里,那才是正经地方,放在外头算怎么回事?
谢临渊看着她的侧脸。
她垂着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,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什么军国大事,其实就是在对付一根豆角。
“我想定在四月初六。”
他说,“那天日子不错,宜祭祀,宜安神。”
沈清辞把手里的豆角扔进盆里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。
“四月初六……”
她脑子里过了过这几天的事儿,好像那天没什么特别的安排,不用去宫里赴宴,也不用见什么商号的掌柜。
“那天我有空。”
她说,“你这日子定得还行,不用改。”
谢临渊把最后一颗蒜剥完,拍了拍手。
“那天上午,谢家祠堂那边得布置一下。”
他看着沈清辞,语气稍微放缓了些,“宗族大祭,规矩多。你是谢家的媳妇,这事儿……你得露个面,帮着张罗张罗,还得领着那些个女眷上香。”
这是要把她的身份摆到台面上来了。
以前那种不上台面的、暗戳戳的照顾是一回事,这种正儿八经的宗族大祭,那是另一回事。这意味着她要站在谢临渊旁边,接受全族人的磕头,也要给列祖列宗磕头。
沈清辞终于抬起头来了。
她看着谢临渊,眼神清亮,没躲也没闪。
“我去。”
她说得很干脆,“谢家祠堂我又不是没去过,那门槛我都快踢破了。这有什么好犹豫的?”
她想起了之前去祠堂的那几次,第一次去的时候那是剑拔弩张,后来去也是各有各的心思。但这回不一样,这回是光明正大地进去,当家作主地进去。
“我是怕你累着。”
谢临渊说,“那些个老太太们,嘴碎,事儿多。”
“累什么。”
沈清辞冷笑了一声,“嘴碎我就让她们闭嘴,事儿多我就让她们少干事。我是去办正事的,不是去跟她们聊天的。”
她说完,低下头继续择豆角。
“还有半盆呢,你赶紧把那蒜捣了。别在这儿跟我扯闲篇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,心里头那点最后的小顾虑也没了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
他站起身,拿起那个装蒜瓣的碗,“我去捣蒜。今儿个这蒜蓉豆角,得多放点油才香。”
“知道。”
沈清辞把一根择好的豆角扔进盆里,“油锅里多炸两个干辣椒。”
……
到了晚上,外头的天色黑透了。
屋里的灯点着了,那光晕黄黄的,把书桌照得挺亮。沈清辞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支笔,面前摊开那个不起眼的暗册。
这册子不大,封面也是普通的蓝纸,看着就跟个记账本差不多。
她在新的一页上,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几行字。
“三月二十二日,傍晚。谢临渊提议,四月初六将生母牌位迎回谢家祠堂,补办宗族大祭。我应了。”
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
墨迹还没干,黑亮黑亮的。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,脑子里想起了去年的那天。那时候她也是站在祠堂里,手里捏着三炷香,对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,硬生生地改口喊了一声“婆婆”。
那时候心里头是涩的,也是乱的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这次四月初六的大祭,她不再是那个硬着头皮上去的外人,也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护着的弱女子。她是谢家的当家主母,这身份是朝廷认的,是谢家宗族认的,也是她自己挣来的。
她要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牌位入祠,看着谢临渊磕头,然后自己再跟着磕头。
这就是她的日子,这就是她的家。
沈清辞轻轻吸了口气,把笔放在笔架上。
她合上那本暗册,手在封面上拍了拍,然后把它塞进了书桌最底层的那个抽屉里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抽屉锁上了。
她站起身,吹灭了桌上的蜡烛。屋里顿时暗了下来,只剩下窗纸上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月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