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这一整天，侯府里头都透着股子忙碌劲儿，但这忙又不至于乱，像是一锅慢火炖着的汤，咕嘟咕嘟响着，火候控制得正好。
毕竟明天就是正日子了。
沈清辞下午没怎么歇着，带着几个婆子把前院后院都转了一遍。供桌擦没擦干净，果子摆没摆正，甚至就连院子里扫地的竹扫帚顺不顺手，她都瞅了两眼。
到了傍晚，日头偏西，那股子燥热劲儿终于下去了。
沈清辞打发走了那帮眼皮子浅的婆子，自个儿去了厨房。厨房里头烟火气重，大厨老刘正光着膀子在那儿试卤水的味儿，满屋子都是八角桂皮那股子浓香。
“婶儿，明儿个要用的那几样素菜，备得咋样了？”
沈清辞站在门口，也没进去，怕身上沾了油烟味儿。
“备好了，备好了！”
老刘一边擦汗一边回头，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，“夫人您放心，那几样青菜都是现摘的，嫩得能掐出水来。豆腐也是今早磨的，紧实着呢，一下锅不散。”
“行，那您受累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“别放太多葱姜蒜，那是给老祖宗吃的，清净点好。”
“得嘞，我晓得。”
沈清辞转身离开厨房，路过小厅的时候，顺路端了一盏刚沏好的茶。
这茶是去年的陈茶，不算多金贵，但解渴，暖胃。
她端着茶，没回自个儿的东屋，脚下一转，溜达着就到了月亮门旁边。
那棵桂花树就站在那儿。
前两天看的时候，那芽还只是个米粒大小的绿点，像是给树枝点了个美人痣。今儿个再一看，嘿，那绿点炸开了，长成了小指甲盖大小的叶片。
一片一片的，浅绿色，薄得跟纸似的，在暮色里微微卷着边，像是个刚睡醒的孩子在伸懒腰。
沈清辞走到树跟前，停下了。
她没用茶盖撇茶叶沫子，就那么端着，手里有点热乎气。
明天就是四月初六了。
这一等，等了可真不算短。
以前觉得这日子是个坎儿，是个必须要迈过去的难关。那时候心里头慌，怕这仪式办不下来，怕那些个族老们拍桌子瞪眼，怕自己站在那儿像个笑话。
可真到了这跟前，她心里头倒静下来了。
就像这树叶子似的，该发芽的时候发芽，该长叶的时候长叶，急也没用，不急也没用，到时候了它自个儿就长出来了。
沈清辞抿了一口茶。
茶有点烫，一直暖到了胃里。
她看着那片小小的浅绿叶，心里头盘算着明天的流程。什么时候起，什么时候穿衣服，什么时候出门，什么时候上香。这些个事儿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，跟走棋似的，步步都清楚。
没什么好怕的。
该是你的位置，只要你站直了，谁也推不倒。
这时候，西院那边有了动静。
谢临渊从那条鹅卵石铺的小路上走了过来。他今儿个穿得随意，一身灰布长衫，手里还拿着卷书，看着像是要去后湖走走。
他走得不快，步子迈得挺稳。
走到离月亮门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，他停住了。
谢临渊抬起头，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桂花树底下的沈清辞。
暮色正从浅蓝变成灰蓝，光线有点暗了。沈清辞就站在那树影子里，背挺得直直的，手里端着个茶盏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棵树。
那背影看着有点孤单，但又特别结实。
像是一根定海神针，扎在那儿了。
谢临渊张了张嘴，本来想喊一声“清辞”，那声音都在嗓子眼儿里了，又被他给咽了回去。
他看见沈清辞侧了侧头，好像是在听风里的声音。
这时候过去打扰她？
没必要。
这会儿她是自个儿的，也是明天的。她需要这么个空档，把自个儿的那口气理顺了。
谢临渊把手里的书卷了卷，揣进袖子里。他没再往前走，而是转身往东院这边的廊下走了几步，找了个离沈清辞不远不近的地方站住了。
这儿有根柱子，能挡住大半个身子。
他靠着柱子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也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。
两人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，隔着一院子越来越浓的暮色。
谁也没说话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那屋檐下的风铃，偶尔被风碰一下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那声音清脆，传得不远，像是怕惊动了谁似的。
时间就这么一点点地溜过去。
天色彻底黑了下来，那轮月亮升起来了，挺亮，挺圆。月光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树影婆娑地晃动着。
沈清辞手里的茶盏凉了。
她仰起头，把剩下的一点茶底子全喝了。
“咚。”
她把茶盏搁在了旁边的廊栏杆上。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挺清楚。
她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在月光下泛着浅绿色光泽的桂花树。
那叶子虽然小，但那是活生生的绿，是从枯枝里硬钻出来的绿。
沈清辞转过身，目光往月亮门那边扫了一眼。
那边空荡荡的，只有那根柱子立在那儿，黑乎乎的一团。她没看见藏在柱子后头的谢临渊，也没看见那双一直望着她的眼睛。
“回屋吧。”
她轻声自语了一句，抬脚跨进了屋门。
屋里头，青竹已经把灯点上了，暖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，洒在门前的台阶上。
沈清辞进了屋，反手把门关上了。
门外，谢临渊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。
他走到月亮门边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，又看了看栏杆上那个空了的茶盏。
“明天见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散在夜风里。
说完，他转身，大步朝着西院的方向走了回去。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挺得很直，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，一步一步，听着特别踏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