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六这一日,天公作美,没下雨,也没出大太阳,阴沉沉的,正适合办这种肃穆的事儿。
谢家祠堂的大门那是常年不开的,今儿个倒是早早地就敞开了。那两扇厚重的楠木门上,铜环都被人擦得锃亮。门里头飘出来的味道不好闻,那是几百年的老香灰味儿,混着陈旧的木头气息,闻着让人胸口有点闷。
时辰还早,族里那些个有头有脸的长辈就已经到了。
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的松树底下,手里捏着念珠,嘴里嚼着舌根子。
“这事儿拖了两年,总算是办了。”
“那是,毕竟是谢侯爷的生母,怎么能一直搁在外头?”
“这新夫人……真能压得住场子?”
“嘿,你看着吧,今天这阵仗,没点胆量的人腿都得软。”
沈清辞到的时候,听见的就是这么几句闲言碎语。她没理会,甚至脚步都没停顿一下。她今儿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长裙,头上也没戴什么金啊玉的,就插了一根素雅的簪子。
她穿过人群,径直走进了祠堂的大门。
谢临渊已经到了。
他正站在供桌前,手里拿着块白布,仔细地擦拭着桌面。那桌案是黑檀木的,年头久了,黑得发亮。他擦得很认真,连个角落都不放过。
在他手边,放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,盒盖开着,里面露出一个牌位的一角。那牌位上盖着一块红绸,红得刺眼。
沈清辞走过去,没说话,只是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站住了。
这位置很有讲究。再往前一步,那是抢了他的风头;再往后一步,那是把他当外人。这半步,那是夫妻,是同进退的意思。
“来了。”
谢临渊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没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嗯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那个红绸盖着的牌位上,“时辰到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谢临渊把手里的白布递给旁边的青松,“去,把香点上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松接过布,手脚麻利地去点那塔香。
院子里那帮原本还在嘀嘀咕咕的老爷子们,看见这一幕,也都闭了嘴。陆陆续续地走进来,按着辈分排成了几排。谁也没说话,空气沉闷得像是要把人压扁。
青松把香点着了,那股子浓郁的檀香味一下子就冲了起来,把那陈旧的味道给盖住了一些。
谢临渊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双手捧起了那个木盒子里的牌位。
他并没有急着把红绸揭开,而是捧着它,稳稳当当地走到了供桌的正中央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的手。
谢临渊的手很稳,指节分明。他把牌位轻轻放在桌案正中,位置摆得正正的,不偏不倚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捏住了那块红绸的一角。
“唰。”
红绸被揭开了,滑落在一旁。
露出了里面的牌位。
那牌位是上好的梨花木做的,上面刻着几个金字,写着他生母的名讳。字迹庄重端正,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。那金粉在昏暗的祠堂里,闪着一点幽幽的光。
谢临渊退后了三步。
他弯下腰,从青松手里接过那三根粗粗的檀香。
他没有立刻举起来,而是对着那牌位,深深地看了一眼。那眼神里头,有怀念,有遗憾,也有终于落地的释然。
“娘。”
他低低地喊了一声。
然后,他把香举过头顶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点毛病,每一个弯腰的角度都像是尺子量过一样。
香火插进香炉里,青烟直直地升上去。
谢临渊退到了一旁,侧过身,把位置让了出来。
他看了一眼站在侧后方的沈清辞,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但最后还是忍住了。只是用下巴微微点了点那个香炉。
那是让她上香的意思。
沈清辞明白。
这时候要是犹豫,那就是心里有鬼;要是推脱,那就是不懂规矩。
她迈开步子,走上前去。
那鞋底踩在青石砖上,发出极其轻微的“笃笃”声。在这死寂的祠堂里,这声音听着格外清晰。
沈清辞走到了供桌前。
她停了一息。
这一息的时间里,她看着牌位上那个陌生的名字。她没见过这女人,但这女人生下了谢临渊,这就够了。
她伸出手,接过青松递来的香。
那香有点烫,她没躲。
沈清辞双手举香,对着牌位,弯腰,下拜。
一下。
这一拜,是替谢临渊尽孝。
两下。
这一拜,是替谢家媳妇尽礼。
三下。
这一拜,是给自个儿看的。从今往后,这谢家祠堂里,也有她的一席之地,她不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休弃的外人,她是这宅子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。
她拜得认真,腰弯得平,起得稳。
那一套动作做下来,行云流水,连那帮平日里最爱挑刺的老太太们,都没能从她的姿态里找出半点毛病来。
上完香,沈清辞把香插进炉里。
她直起身,退回到谢临渊的身边,依旧站在那个侧后方半步的位置。
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那香炉里冒出来的青烟。
谁也没说话。
这种时候,语言是最没用的东西。刚才那三拜,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。那是实打实的态度,是刻进了骨头里的认同。
谢临渊的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是想去拉她的手,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,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,他还是忍住了。
他只是偏过头,用余光看了她一眼。
眼神很暖。
……
仪式完了,那些个族老亲眷们陆陆续续地散了。
他们走的时候,步子都轻快了不少,像是卸下了一桩什么心事。毕竟这事儿办成了,大家脸上都有光,谢侯爷的面子也足。
院子里慢慢空了下来。
最后,只剩下他们几个人,还有一直躲在偏厅没出来的养母。
偏厅的门帘子被人掀开了。
养母走了出来。
她今儿个穿了一身暗紫色的衣裳,手里拄着那根桃木拐杖。她走得不快,步子也小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刚才仪式进行的时候,她没出来。
那时候是属于谢临渊和他亲娘的,也有沈清辞的一份。她虽然是现在的当家主母,是个正经婆婆,但在这事儿上,她很识趣。她不去抢那个风头,也不去触那个霉头。
她就像是这祠堂里的一根柱子,平时不显眼,但一直在那儿。
养母走到了供桌前。
她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那个新摆上去的牌位。
看了许久,久到那香炉里的香都燃下去了一大截。
沈清辞和谢临渊站在门口,没过去,也没出声。
“行了。”
养母忽然叹了口气,声音有点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。她转过身,看着站在门口的谢临渊。
“你娘……有人陪了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她在下头,也不孤单了。”
这话听着简单,但分量重。
这是养母在替谢临渊的生母高兴,也是在替谢临渊高兴,更是在接纳沈清辞。这意思就是,沈清辞以后也是这牌位前的一份子,也是能陪着老祖宗的人。
谢临渊眼圈有点红,他张了张嘴:“娘……”
“行了,别跟我煽情。”
养母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,“我老了,经不起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折腾。这香味儿太冲,熏得我脑仁疼。”
她说完,拄着拐杖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“晚上回去,让厨房熬点绿豆汤。”
她说,“这天儿看着阴,怕是要下雨,去去火气。”
“知道了,娘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养母点了点头,再没废话,背着手,慢悠悠地走出了祠堂的大门。
她的背影有些佝偻,但在那门洞透进来的光里,看着特别高大。
祠堂里又剩下了沈清辞和谢临渊两个人。
青松早就识相地躲到外头去了。
谢临渊走到供桌前,看着那个牌位,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木角。
“有人陪了。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句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,脸上露出一点笑模样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,“回家喝绿豆汤。”
“这就不跪了?”
沈清辞挑了挑眉。
“不跪了。”
谢临渊一把拉住她的手,握得紧紧的,“腿都跪麻了,回去你给我揉揉?”
“想得美。”
沈清辞甩了一下没甩开,只能任由他拉着往外走,“给钱才揉。”
“成,我的钱不都是你的么?”
“那也是我的。”
两人拉拉扯扯地走出了祠堂的大门。
外头的风大了起来,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。谢临渊反手把门给带上了,“哐当”一声,那两扇厚重的楠木门重新合上,把那几百年的香火气,都关在了里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