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六这日晌午,祠堂里那股子热闹劲儿总算是散了个干净。
那些个族老、亲戚,像是赶集似的,来了一波又一波,又走了一拨又一拨。嘴上说着“恭喜”、“大喜”,心里头怎么想的,谁也不知道。反正人走了,这院子里也就清静下来了。
沈清辞站在门槛边上,看着最后一顶轿子晃晃悠悠地出了侧门。
“送走了?”
谢临渊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捏着个折扇,也没打开,就在手心里拍打着。
“走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转头看了他一眼,“那帮老太婆,嘴皮子倒是利索,临走前还要念叨两句那绿豆汤的事。”
“那是为了显摆她们自个儿懂养生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伸了个懒腰,“行了,人都走光了,咱俩也回吧。今儿个折腾了一上午,我这腰都快断了。”
“你先回。”
沈清辞却没动弹。
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指了指廊下的那条长凳,“我有点累,想在这儿坐会儿。这院子里凉快,也没人吵。”
“在这儿坐?”
谢临渊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那有些阴沉的天,“这天看着要变脸,万一要是下起雨来,这儿可没个遮挡。”
“下雨我就跑。”
沈清辞随口说道,“你先回去吧,跟娘说一声,晚饭前我就回去了。反正也没几步路。”
“那我留青松在这儿等你?”
“不用。”
沈清辞摆了摆手,“让他跟着你回去搬东西。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点探究,但最后还是没多问。
“行。”
他点了点头,“那你就坐会儿,别太久了。这老祠堂阴气重,坐久了膝盖疼。”
“知道了,啰嗦。”
沈清辞推了他一把,“快走吧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见沈清辞已经在那条长凳上坐下了,便没再说什么,背着手,慢悠悠地往祠堂后门的方向去了。
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。
沈清辞坐在那条长凳上。
这凳子是石头的,年头久了,磨得光溜溜的。刚坐上去的时候,那股子凉气顺着布料直往骨头缝里钻,激得她稍微打了个哆嗦。
但这凉意正好,让人脑子清醒。
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正堂门口的那块地砖。
这时候正是晌午刚过,太阳虽然被云层遮住了点,但光线还是挺足的。一道斜斜的光线从正堂敞开的大门里照出来,正好打在那门槛边上。
那光线里头,飘着几颗细小的尘埃,上上下下地乱飞,像是在跳舞。
沈清辞就那么看着。
看着那道光,慢慢地在地面上挪动。
一开始,那道光的大半个身子都在门槛里头,那是正堂的阴影里。慢慢地,它往外爬,爬过了那道高高的木门槛。
那门槛是硬木做的,上面被人踩得有些发亮。
光线爬过去的时候,把那木头上细微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真慢啊。”
沈清辞心里嘀咕了一句。
这光走得比蜗牛还慢。
但不管多慢,它总是在往前走的。
以前她觉得这祠堂是个牢笼,是个吃人的地方。每次进来,都觉得那牌位上的一双双眼睛都在盯着她,要把她看穿,要把她那点小心思都给扒出来。
那时候进来,是带着气的,也是带着怕的。
可现在坐在这儿,她觉得这就是个院子。
就是个有点老、有点旧、香灰味儿有点大的院子。
那道光终于完全爬过了门槛,落在了外头的青砖地上。那青砖有些碎了,缝隙里还长着几根野草。光照在那野草上,把那枯黄的草尖照得有点发绿。
沈清辞看着那道光走完了这一段路。
就像是看了一场戏,从开场到落幕,中间没什么惊心动魄的情节,就是平平淡淡地演完了。
“这就……过去了。”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这时候,祠堂后门那边有了点动静。
谢临渊没走远,他是从后堂绕出来的,大概是想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落下没有。
他刚一转出那个拐角,脚步就顿住了。
他看见了坐在廊下的沈清辞。
她背挺得很直,双手搭在膝盖上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。那身深青色的长裙垂在石凳边上,跟那灰扑扑的石头融在了一起。
她没看别处,眼睛就盯着那道从堂里射出来的光。
那样子,不像是个外来的媳妇,倒像是个守着老宅子的主人。她不急着走,也不急着说话,就那么坐着,好像这院子里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缕光,她都认得,都跟她说得上话。
谢临渊张了张嘴,喊了一声“清辞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这时候喊她,那是破坏这份安静。
她不需要人陪,也不需要人问。她就在这儿,把自己安顿下来,把这刚办完的大事儿给消化了。
谢临渊站在转角的阴影里,看了一会儿。
他看见沈清辞伸手把落在肩膀上的一片枯叶子拿下来,又看见她稍微动了动腿,大概是坐麻了。
“行吧。”
谢临渊心里头松了口气。
只要她觉得这儿自在,那就比什么都强。
他没再过去,转身又沿着原路返回了后堂。那里还有几张没写完的帖子,他得回去处理了。
院子里又剩下沈清辞一个人。
那道光已经移得更远了,快爬到院子中间的那棵老松树底下了。
光里的尘埃也没刚才那么欢实了,慢慢沉了下去。
沈清辞在凳子上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觉得那股子凉气有点渗骨头了,才慢慢站了起来。
“哎哟。”
腿确实是麻了,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咬。
她扶着廊柱,跺了跺脚,等那股子麻劲儿缓过去。
然后,她弯下腰,伸手拍了拍裙摆上。
其实那石凳挺干净的,根本没什么灰。她就是习惯性地拍了两下,像是要把刚才那一坐的疲惫都给拍掉。
拍完衣服,她往祠堂门口走了两步。
不知道怎么的,她又停下了,回头看了一眼。
正堂里头黑洞洞的,那道光已经移出去了,大堂里显得更暗了。供桌上的那个新牌位,隐没在阴影里,看不清字迹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它就在那儿了。
以后也就是这祠堂的一份子了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。
“走了。”
她对自己说了一句,转身跨过了门槛。
她的脚步轻快了不少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走出了院子,走出了那两扇大开的楠木门,外面的风迎面吹来,带着点泥土的腥气,是雨要来了。
她紧了紧衣服,加快了步子,朝着侯府的方向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