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二这一日,东院那棵老海棠树像是憋足了劲儿,一下子全开了。
那花开得太密了,粉白粉白的,一簇挤着一簇,把枝条压得弯弯的,像是挂了一树的雪。风一吹,那些个花瓣就不安分地往下掉,没一会儿功夫,就把树底下的青石板给铺了一层,看着怪让人心疼的,但又美得没法说。
沈清辞端着个青瓷茶盏,从厨房那边溜达过来,走到这树底下就不走了。
她今儿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衫子,也没戴那些个累赘的珠翠,就插了根木簪子。站在树底下,跟这满树的海棠花倒是挺般配,清清淡淡的。
她仰着头,眯着眼睛看那些花。
前阵子忙着祠堂那档子事,又是请牌位又是定日子的,脚不沾地地跑了半个月。这会儿闲下来了,再一抬头,嘿,春天都快过完了。
前几日,那个远在边关的便宜兄长沈延昭才刚走。
他是二月末到的京城,一来就带来了好几车的边关特产,什么风干肉啊,奶疙瘩啊,把东院的偏房都堆满了。本来他刚到那会儿就该见面,可那时候正赶上养母身子不爽利,紧接着又是四月初六的大祭。大祭那天他倒是来磕了三个头,只是没等散场就又被兵部的急件叫走了,愣是没顾上好好吃顿饭。直到前几日他临回边关前,才抽空坐下来跟我们兄妹俩吃了顿像样的饭。
那天兄妹俩坐下来吃饭,也没外人,就几样家常菜。
沈延昭黑了,也壮实了,看着不像个文弱的读书人,倒像个杀过猪的屠夫。他也不客气,大口吃肉,大口喝酒,一边吃一边盯着沈清辞看,看得她直发毛。
“妹啊。”
沈延昭当时把酒杯往桌上一磕,“你这日子,过得还行?”
“行。”
沈清辞当时正夹着一块红烧肉,头也没抬,“能吃能睡,没人敢欺负。”
“行就行。”
沈延昭嘿嘿乐了两声,没再多问。他知道他这个妹妹脾气硬,既然她说行,那就是真行。
吃完那顿饭,沈延昭第二天一早就又回军营去了,说是边关还有事,不能在京城里多待。这一来一回,跟走马灯似的。
沈清辞喝了一口茶,茶水有点凉了,带着点苦味儿。
她放下茶盏,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。那花瓣软绵绵的,在手里躺着,像是没骨头一样。
这棵老海棠树,有些年头了。
前年三月,也就是她刚重生回来那会儿,也是站在这棵树底下。
那时候这树也是这么开,花也是这么密。
可那时候她眼里哪有花啊。
那时候她心里头全是火,手里攥着一张看不见的清单,上面一个个名字都记着仇呢。她看着这棵树,心里头想的是怎么把那些害过她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,怎么把这侯府的天给翻过来。
那时候她看这海棠,觉得它也是凄凉的,花落了也就是烂在泥里。
现在想起来,那时候的自己,真像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。
“看来这日子是真把人磨平了。”
沈清辞自言自语了一句,把手里那片花瓣松开了。
风一卷,那片子就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,跟那满地的花瓣混在了一起,再也分不出来哪一片是她刚才捏过的。
这时候,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不轻不重,鞋底踩在落花上,发出极其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谢临渊从西院那边过来了。
他手里没拿折扇,也没拿书,两只手背在身后,走得不紧不慢。他一眼就看见站在树底下的沈清辞。
她仰着头,脖颈露出一截,白得有些晃眼。
谢临渊放轻了步子,走到她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,停住了。
他没出声叫她,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的背影。
这场景让他觉得有点恍惚。
好像这一站,就把这两三年的时光都给站过去了。
“去年的海棠你也看了。”
谢临渊忽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混在风里,听着挺温和。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
她依旧仰着头,看着那些在枝头晃悠的花。
“去年看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昨儿个吃了什么,“今年也看了。”
风大了一点,几片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来,掉在了她的肩膀上。她也没伸手去拂,任由它们停在那儿。
谢临渊看着她肩头的那点粉白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去年的花开得也密。”
他说,“但我记得你那时候没怎么抬头看。你那时候眼里有事儿,装不下这些花。”
沈清辞终于把头低下来了。
她转过头,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谢临渊。
“嗯。”
她承认了,“那时候没看进去。”
那时候心里头全是刀光剑影的,看什么都带着杀气。这花开得再好,在她眼里也就是个植物。
谢临渊往前迈了一步,站到了她旁边。
他也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满树的繁花。
“那你今年看进去了吗?”
他侧过脸,看着她的眼睛。
这个问题问得挺随意,但那眼神却没怎么随意,像是在等着一个很重要的答案。
沈清辞没马上回答。
她转过身,面对着那棵树,把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茶盏放在了旁边的树杈上。
那树杈不高,正好够得着。
她看着那茶盏,又看了看那满树的花。
“今年看进去了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没什么大道理,也没什么感慨万千。就是看着这花,觉得它挺好看的,觉得这春天挺像样子的。
心里头那些个仇啊恨啊,虽然没忘,但也已经不是时刻挂在心尖子上了。它们就像这落下来的花瓣一样,该落就落了,该埋就埋了。
剩下的日子,还得看花,还得喝茶。
谢临渊笑了。
“看进去了就好。”
他点了点头,“看不进去花,日子过得太干巴。看进去了,这日子才有点滋味儿。”
正说着,一阵风忽然刮了起来。
这风比刚才都要大,吹得树梢乱颤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大片花瓣像是下雪一样,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。
沈清辞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头,但还是有几片花瓣不听话,落在了她的头发上,还有两片正好掉进了那个放在树杈上的茶盏里。
茶盏里虽然没茶水了,但杯底还带着点潮气。
那两片粉白色的花瓣就在杯底躺着,鲜亮得很。
沈清辞放下了手,低头看着那个茶盏。
“哎哟。”
她轻呼了一声,“这花倒是挺会找地方。”
谢临渊也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那是。”
他伸出手,想帮她把头上的花瓣拿下来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
他说,“头上那两片,位置正好,挺好看。”
沈清辞翻了个白眼。
“好看个屁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但手却没抬上去把花瓣拂掉。
“行了,花也看了,茶也凉了。”
谢临渊直起身子,“走吧。中午厨房做了肘子,再不去就被那帮下人偷吃完了。”
“你就知道吃。”
沈清辞从树杈上把那个茶盏拿了下来。
她看着杯底那两片花瓣,没倒掉,就这么捏着茶盏的柄,跟着谢临渊往回走。
“这花瓣留着。”
她忽然说了一句,“回头夹在书里头,干了也能当个书签。”
“行。”
谢临渊应得痛快,“回头给你弄本好书夹着。别夹在账本里,到时候算账算出一堆花瓣来,那可就乱套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沈清辞跟在他身后,走出了那片花雨。
地上铺着的花瓣被两人的脚印踩过,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。那棵老海棠树依旧站在那儿,风一吹,还在不停地往下掉花,像是永远也掉不完似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