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五日这天,日头毒得有些不像话。
虽说还没到立夏,但这日头一上来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原本还得穿着夹袄的日子,这会儿要是穿件厚点的衣裳走两步,后背准得湿透。
沈清辞坐在屋里,手里摇着把扇子,也没觉得多凉快。
屋里闷得慌,窗户纸虽然都捅开了,但那风也是热的,吹进来跟吹热气儿似的。她把扇子往桌上一扔,站起身来,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了墙角那个黑乎乎的影子上面。
那是个酒坛子。
深褐色的粗陶,上面也没画什么花鸟鱼虫,就是素面朝天的,看着有点笨重。坛口封着一块红布,红布上头又压了一块青砖,怕被老鼠给嗑了。
这是去年冬天刚入九的时候埋进去的,后来又怕地气太潮给泡坏了,就给挖出来挪到了这屋里的墙角。
那时候外头下着大雪,屋里烧着地龙。
谢临渊那时候拿着本破书,靠在软塌上跟她说:“这酒得藏一藏。等开了春,春茶下来的时候,咱们把这酒开了,就着新茶喝,那才叫一个美。”
沈清辞当时正剥着橘子,闻言翻了个白眼:“酒就酒,茶就茶,混在一起喝那是糟蹋东西。你这人嘴这么刁,还懂个什么美不美的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
谢临渊那时候笑得挺欠,“那叫春天的味道。”
现在想起来,那家伙果然是在胡扯。
什么春天的味道,无非就是想找个由头喝顿酒罢了。
沈清辞走过去,蹲下身子,伸手摸了摸那坛子。坛身上凉沁沁的,还带着点地气儿。
“行了,你也别在这墙角蹲着了。”
她自言自语了一句,“外头风大,把你搬出去透透气。省得真成了陈醋。”
她伸手搬起那块青砖,放到一边。又把那块红布稍微掀开一点缝。一股子醇厚的酒香味儿立马就窜了出来,也不冲,闻着挺沉稳,是陈年糯米酒特有的那种甜香。
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行,没坏。”
她重新把红布盖好,没系死,就那么虚掩着。然后双手抱住坛身,一咬牙,把这死沉死沉的坛子给抱了起来。
“哎哟我去。”
这玩意儿看着不大,分量可不轻。
她抱着坛子,迈着小碎步,稳稳当当地挪到了外头的廊下。
廊下风大,凉快。
地上铺着竹席,那是刚才青竹铺的,说是刚洗过,晒得半干,踩上去有点温热,还有股子竹子的清香。
沈清辞把酒坛子放在廊下的栏杆旁边。
“青竹!”
她喊了一嗓子。
“来了来了!”
青竹从厨房那边跑过来,手里还拿着把湿漉漉的青菜,“夫人,您喊我?”
“打盆水来,再拿块干净的抹布。”
沈清辞指了指那酒坛,“这坛子积了一冬天的灰,给我擦擦。看着都埋汰。”
“哎,好嘞。”
青竹把青菜往筐里一扔,转身就去了。
没一会儿,端着个铜盆来了,盆里水清亮亮的,还飘着两片桂花叶子。
沈清辞接过抹布,在水里涮了涮,拧个半干,就开始在那酒坛子上擦。
这坛子身上全是灰,一擦下来,那水立马就变浑了。
“这灰也是没谁了。”
沈清辞一边擦一边嘀咕,“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土坑里刨出来的,这么能藏灰。”
她擦得很仔细,连坛子底下的圈都不放过。擦完了上面,还得费力把坛子稍微抬起来一点,擦擦底座。
这时候,月亮门那边有了动静。
谢临渊背着手,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。
他今儿穿了身浅灰色的长衫,袖口卷到了胳膊肘,露出一截小臂。看着也是热得够呛,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一进东院,就看见沈清辞蹲在廊下,正撅着屁股跟那个酒坛子较劲。
那酒坛子已经被擦得露出了本来的颜色,深褐色的釉面在夕阳下泛着光。
谢临渊停下脚步,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。
“嚯。”
他开口了,“舍得开了?”
沈清辞手里正擦着坛子中间那个鼓肚,听见声音也没抬头。
“开个屁。”
她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搓了搓,“就是搬出来透透气。这天儿热得,再不透透气,这酒得闷坏了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几步走上台阶,走到了廊下。
他凑到那酒坛子跟前,鼻子耸了耸。
“味儿挺正啊。”
他说,“这可是去年的那一坛?那时候埋的时候我就说,得埋深点,不然冻透了。”
“你也知道怕冻啊?”
沈清辞白了他一眼,把擦干净的抹布往盆里一扔,“那你当时怎么不自己下去埋?非得指使我去。”
“我那不是腰疼么。”
谢临渊胡扯的本事是一流的,“那时候天冷,老毛病犯了。”
“拉倒吧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那是懒。”
她伸手把那坛口上的红布稍微揭开了一角。那股子酒香味儿更浓了,顺着晚风就飘了出去,跟院子里那棵还没谢完的海棠花味儿混在一起。
竟然也不难闻,反倒有股子说不出的醇厚。
“今天不喝?”
谢临渊看着她那动作,“这布都揭开了,不如现在就倒两碗尝尝?我看这天儿,也就是个喝酒的好时候。”
“不行。”
沈清辞把红布又给盖了回去,还特意拍了拍,把边角压实了,“说好了春茶的时候喝,就得春茶的时候喝。这叫仪式感,懂不懂?”
谢临渊挑了挑眉。
“仪式感?”
他靠在廊柱上,从怀里摸出一把扇子,也没打开,就在手里转着圈,“你什么时候也讲究起这个来了?以前不是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么?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沈清辞端起那盆已经变浑浊的水,“以前那是过日子,现在这是活讲究。”
她把水盆递给正站在旁边发愣的青竹,“去倒了。换盆清水来,我要洗手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竹端着盆跑了。
沈清辞看着青竹的背影,转头看向谢临渊。
“太傅府那边的春茶,还没送过来吧?”
她问了一句。
谢临渊愣了一下,似乎在回忆。
“好像是没送。”
他皱了皱眉,“前儿个我还让人去催了一嗓子,那边回话说,今年的雨水不好,头茬茶长得慢,还得再等两天。怎么,你馋了?”
“馋个鬼。”
沈清辞走到廊下的栏杆边,把手搭在上面,“我是怕那茶送过来的时候,这酒气儿跑光了。到时候茶是新的,酒是没味的,那喝着还有什么劲?”
“跑不了。”
谢临渊走到她身边,跟她并肩站着,“这坛子封得好。那红布我特意让人用蜂蜜水泡过晒干的,又韧又密,透气不跑味儿。”
两人就这么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日头一点点往下落。
那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。
“太傅府那帮人……”
谢临渊忽然提了一嘴,“最近倒是没怎么来折腾。你那继母,最近消停了不少。”
“消停那是假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远处那堵墙,“估计是在憋什么大招呢。不过不管她憋什么,现在的谢家也不是以前那个好捏的软柿子了。她要来,我就接着。”
“接着就是。”
谢临渊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鬓角那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上,“只要你在,这谢家就乱不了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没接这话茬。
她转过身,走到酒坛子旁边,蹲下来,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坛壁。
“咚咚。”
声音沉闷而厚实。
“等茶来了。”
她轻声说,“咱们把这酒搬回屋里去。到时候把窗户都打开,让风吹进来,一边喝茶一边喝酒。这春天,才算没白过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的背影,眼神柔和下来。
“行。”
他说,“听你的。到时候我再去弄点下酒菜,那天我不去衙门了,就在家里陪你喝个够。”
“那你可得撑着点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“这酒后劲大。别喝了两碗就开始说胡话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胡话了?”
“哪回喝多了不说?”
“……”
青竹这时候端着水盆回来了。
“夫人,水来了!”
沈清辞走过去洗手。
洗完了手,她没急着进屋,而是走到了廊下的另一头,找了把竹椅子坐了下来。
那椅子也是有些年头了,坐上去“吱呀”一声响。
谢临渊见状,也在廊下的另一头找了把椅子坐下。
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小桌子的距离,谁也没说话。
风从月亮门那边吹进来,带着点凉意,把那酒坛子飘出来的香味搅得乱七八糟。
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又掉了几片花瓣,正好落在那酒坛子旁边的红布上。
粉白的花瓣,暗红色的布,深褐色的坛子。
看着倒是挺般配。
沈清辞看着那片花瓣,没去动它。
“明儿个。”
她忽然开口,“明儿个要是天好,把这院子里的地再扫扫。这花瓣落了一地,踩着滑。”
“行。”
谢临渊应了一声,“明儿个我让青松扫。”
“别让他扫。”
沈清辞把腿翘起来,搁在旁边的矮凳上,“让他去擦那些个窗户。地,你自己扫。”
“……我扫?”
“怎么?不愿意啊?”
“愿意,怎么不愿意。”
谢临渊苦笑了一声,“老婆子说的话,那就是圣旨。哪敢不愿意啊。”
他伸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拿了个苹果,在衣服上蹭了蹭,咬了一大口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。
“这苹果甜。”
他一边嚼一边说,“就是有点面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个吃相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面你就少吃点。”
她说,“省得吃了不消化,晚上又嚷嚷着胃疼。”
“没事,有酒呢。”
谢临渊指了指那坛子,“酒养人。”
“酒还没喝呢你就做梦。”
沈清辞把腿放下来,站起身,“行了,进屋吧。外头蚊子开始出来了,咬死个人。”
她说完,转身进了屋。
谢临渊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
他又咬了一口苹果,看着那个依旧静静立在廊下的酒坛子。
“透透气好啊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,“闷了一冬天,也该出来见见日头了。”
他把吃剩的苹果核往院子角落里一扔。
“啪。”
苹果核落地,滚了两圈,停在了那棵海棠树的树根底下。
谢临渊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跟着沈清辞进了屋。
那坛子依旧留在那儿,在暮色里守着这满院子的春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