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日这天,老天爷很给面子。
没风,也没那个让人烦人的大日头,云彩淡淡的,把那阳光遮得刚刚好,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,又不至于晒得冒油。
沈清辞起了个大早,特意换了一身浅色的衣裳。她也没叫丫鬟,自个儿去墙角把那坛子旧酒给抱了起来。
那酒坛子在廊下透气了好几天,那块红布微微有点发白,看着更有年头了。
除了酒,她还拿了个小瓷罐。那是去年秋天收的桂花,晒干了,又用蜜糖渍了一层,封得严严实实的。
“哎呀,这玩意儿还真沉。”
沈清辞抱着坛子出了门,嘴上也没闲着,“这一坛子下去,不得把人喝傻了。”
她刚走到月亮门,就看见谢临渊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
他今儿穿得倒是个富贵模样,宝蓝色的直裰,腰上挂了个玉佩,手里还拿着把折扇,看着就像个没事干的富家翁。
“来啦?”
谢临渊看见她,赶紧上前一步,伸手把那死沉的酒坛子接了过去,“我说你,想要酒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?非得自个儿搬,要是闪了腰,回头又得让我给你揉。”
“闪不了。”
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,把那个小瓷罐递给他,“拿着这个。轻,别给我摔了。”
“这是啥?”
“桂花。”
沈清辞迈开步子往外走,“光喝茶有什么劲,得加点料。”
两人出了侯府的后门,穿过那条窄窄的巷子,没多远就到了太傅府。
这宅子虽然平时不怎么住人,但一直有老仆照看着。还没进门,就看见那扇黑漆大门大敞着,门口那个看门的老头正拿把扫帚在那儿扫落叶呢。
见两人来了,那老头赶紧把扫帚一扔,迎了上来。
“哎哟,谢侯爷,夫人!您二位来了!”
老头笑得满脸褶子,“小的昨儿个就听人说要来,把正堂都给收拾出来了,连地都擦了三遍!”
“行,辛苦了。”
谢临渊随口应了一句,把那坛子酒往门房一搁,“先放这儿,回头再拿。”
“好嘞!”
两人跨进大门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那棵老桂花树在那儿立着。这树比侯府那棵还要粗壮,新长出来的叶子绿得发黑,密密麻麻的,看着就精神。
沈清辞站在院子中间,抬头看了看那树。
“这树活得也是够本。”
她说,“也不管主人来不来,它自个儿长得欢实。”
“树嘛,活得简单。”
谢临渊走在旁边,“有水有土就能活,不像人,事儿多。”
他们进了正堂。
屋里确实收拾得干净,桌椅板凳都擦得锃亮,那窗户纸也是新换的,透着股淡淡纸浆味儿。正堂的门敞着,外面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,把地上的砖照得亮堂堂的。
沈清辞在那把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。
这椅子有点硬,但她没说什么。她把那个小瓷罐放在桌上,轻轻揭开了盖子。
一股子甜腻的桂花香味儿立马就飘了出来。
谢临渊去旁边的小几上拿茶具。
那套茶具是白瓷的,不算名贵,但胜在素净。他熟练地烧水、烫杯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。
“这是前儿个刚送来的头茬茶。”
谢临渊一边说一边把茶叶放进茶壶里,“一共就给了二两,我都揣怀里了,怕让人给偷了。”
“也就是你,拿茶叶跟宝贝似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儿,忍不住想笑。
水开了。
谢临渊提起水壶,往茶壶里一冲。
“哗啦——”
热水一激,那茶叶立马就在水里翻滚起来,一股子清新的茶香瞬间就充满了整个正堂。那味道真叫一个鲜,闻着就像刚下过雨的草地。
“香。”
沈清辞吸了吸鼻子。
“那是。”
谢临渊得意地挑了挑眉毛,“这可是今年的头一份。”
他提起茶壶,把茶汤倒进两个茶盏里。那茶汤是淡绿色的,清亮得很,一点杂质都没有。
沈清辞伸手拿过那个小瓷罐,用个小勺子,往那茶盏里放了一小撮干桂花。
那桂花一遇到热茶,立马就舒展开了,黄灿灿的,漂在茶面上。
“好了。”
她把茶盏往谢临渊面前一推,“尝尝你的宝贝茶,再加点我的宝贝桂花。”
谢临渊端起茶盏,闻了闻。
“嗯……”
他点了点头,“茶香里带着桂花甜,有点意思。这配法,也就你想得出来。”
他在沈清辞对面坐下,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正堂里很静,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鸟叫声,还有茶盏碰着桌面的轻微声响。
那光线慢慢地从门口移进来,照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,像是一道看不见的界线,又像是一座桥。
过了一会儿,沈清辞把茶盏放下。
“去年说今年喝春茶,真喝了。”
她看着那茶盏里漂浮的桂花,语气里有点感慨,“那时候你说要等春天,我还觉得遥遥无期呢。”
“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么?”
谢临渊看着她,“觉得慢,是因为心里急。现在心里不急了,这日子也就过得快了。”
他指了指门外那坛酒。
“那坛酒呢?透了好几天气了,今儿个不开开?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。
“先喝茶。”
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“茶还没喝够呢。酒等茶喝完了再开。要是上来就灌酒,那这茶味儿不就浪费了?”
“行,听你的。”
谢临渊也没勉强,自顾自地端着茶盏,看着那茶汤发呆。
两人就这么你一盏我一盏地喝着。
第一泡茶喝完了,谢临渊又续了水。第二泡茶味儿稍微淡了点,但那个回甘更足了。那桂花的香味儿也融进茶里了,喝下去嘴里都是甜的。
一直喝到第三泡,茶色都变浅了,那股子鲜味儿也散得差不多了。
沈清辞放下茶盏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行了,茶喝透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“去把那坛酒搬进来吧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放下茶盏走了出去。
没一会儿,他就把那坛酒给抱了进来,放在了桌子中间。
沈清辞坐下来,看着那个熟悉的坛子。
她伸出手,捏住了那块红布的边角。
“既然是春天,那就喝春天的酒。”
她手腕一用力,把那块红布给揭开了。
“啵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一股子封存了一冬天的酒气,猛地就从坛口窜了出来。
这酒味儿醇厚,带着点发酵后的酸甜,一下子就跟正堂里还没散尽的茶香、桂花香撞在了一起。
茶是清新的,桂花是甜腻的,酒是醇厚的。
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,竟然不冲,反而形成了一种很复杂的味道。闻着让人有点微醺,又觉得心里头特别踏实。
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味儿……”
她眯了眯眼睛,“有点意思。”
谢临渊在旁边找了两个小酒碗,摆在她面前。
“那就倒上?”
他问。
“倒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满上。”
谢临渊拿起酒坛,那酒液顺着坛口流出来,拉成一条细线,稳稳当当地落进碗里。
一碗,两碗。
酒满了,泛着点细碎的泡沫。
沈清辞端起酒碗,看着那透明的酒液里,倒映着自个儿的影子,还有身后那扇门外头绿得发亮的桂花树。
“敬这该死的春天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把碗送到嘴边,一仰脖,喝了一大口。
谢临渊也端起了碗。
“敬春天。”
他说。
“咕嘟。”
喉结滚动,酒入愁肠。
这一刻,什么权谋,什么旧怨,什么前尘往事,都随着这口酒,咽进了肚子里。
外头的风吹进来,把那刚揭下来的红布吹得晃了两下,最后盖在了桌角上,像是一面没展开的旗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