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汤淡了。
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茶盏,那原本清亮亮的淡绿色,这会儿已经成了有些浑浊的浅黄。茶叶泡久了,舒展的叶子像是累了,软塌塌地沉在底儿上。
“没味儿了。”
她随手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谢临渊正捏着自个儿那个杯子,闻言也低头看了一眼,随后把杯里最后那点茶根儿倒在脚边的土地上。
“茶喝透了,人也醒透了。”
他搓了搓手指,上面还沾着点茶渍,“这会儿要是睡一觉,晚上准能多吃半碗饭。”
“少贫。”
沈清辞白了他一眼,伸手把桌上那个装干桂花的小瓷罐拿了过来。
盖子原本是虚掩着的,她用手指一拨,盖子就在桌面上转了个圈,稳稳当当停在离桌沿两寸的地方。她把罐子盖好,推到桌子最里头,跟那空了的茶叶罐并排摆着。
“收起来,明儿个还能再泡一壶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的动作,没动弹,只是嘴角挂着点笑意。
“放着我来就行,你这时候倒勤快了。”
“这叫有始有终。”
沈清辞没搭理他的调侃,两只手在桌面上抹了一把,把溅出来的几滴水珠擦干。随后,她的目光落在了桌子正中间那坛酒上。
红布虽然揭开了,但坛口还塞着软木塞。
刚才光顾着喝茶,这会儿茶喝完了,那股子酒香虽然散去了不少,但只要凑近了,还是能闻见坛口那一股子勾人的味道。
“茶喝完了,该办正事了。”
沈清辞伸手把那坛酒抱了过来。坛身有些沉,她稍微用了点力气才稳住。
“刚才不是喝了一碗么?”
谢临渊看着她那如临大敌的架势,忍不住乐了,“这一坛子酒,咱俩要是今儿个都喝了,明儿个估计得躺到日上三竿。”
“谁说一次性喝完?”
沈清辞斜了他一眼,“我是说,既然开了坛,这头一杯得喝明白。刚才那是敬老天爷的,这会儿才是咱俩喝的。”
她伸手去拔那个软木塞。
“啵”的一声。
木塞被拔了出来,那一瞬间,原本稍微平息下去的酒香,猛地又窜了出来。这次没有刚才那么冲,反倒像是沉淀了一会儿,变得绵软了些。
沈清辞拎起酒坛,稍微倾斜了一点。
“咕嘟、咕嘟。”
清亮的酒液顺着坛口流出来,拉成一条细细的线,稳稳当当地落进两个白瓷茶盏里。
这茶盏是平日里喝茶用的,比酒碗小,比酒杯大。
酒液在盏底打着旋儿,慢慢升上来,直到大半盏的位置,沈清辞手腕一抖,收了酒坛。
“行了。”
她放下酒坛,伸手端起其中一盏,顺手推了推另一盏,让它滑到了谢临渊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谢临渊伸手扣住了那盏酒。
“这又是演哪出?”
他问着,眼睛却没看酒,而是看着沈清辞。
沈清辞没坐下。
她端着酒盏,站起身,绕过桌子,几步走到了正堂门口。
外头的太阳正偏西,光线不像晌午那么毒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院子里的那棵老海棠树还在开着花,风吹过来,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,在地上打滚。
她在门框边站定,背对着谢临渊,仰头看了看院子角落里那棵桂花树。
那树是新移栽的,枝叶不算繁茂,但每片叶子都绿得发亮,看着就精神。
“这坛酒是去年你送来的。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响,但在正堂里听得真真的,“送来的时候,正是大热天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那时候我也没心情喝,就埋在树底下了。”
她顿了顿,转过头,侧脸被外头照进来的光映得有些发亮。
“去年没喝,今年喝。”
她举了举手里的酒盏,对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虚空碰了一下。
“正好。”
说完,她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那酒入口有点辣,顺着喉咙烧下去,但到了胃里就变成了一股暖意,散得特别快。
谢临渊坐在原位,手里捏着那个酒盏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站在门框里,外头的光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遍,整个人像是镶在正堂门口的一幅画。她穿着身素色的衣裳,脊背挺得直,不像个养在深闺的太太,倒像个刚干完农活在歇气的农妇,透着股自在劲儿。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女人,不管是喝茶还是喝酒,哪怕是发呆,都能弄出股子让人心安的味儿来。
“看够了没?”
沈清辞喝完那口酒,转过身,发现他还盯着自个儿看,忍不住挑了挑眉毛,“酒还要不要了?再不看,我可都喝了。”
“看,怎么看不够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端起酒盏,也不看那酒色,直接一仰脖,一口闷了下去。
“咳——”
酒气上冲,他稍微呛了一下,但很快压了下去,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长气。
“痛快。”
他放下空盏,眼角眉梢都舒展开了,“这酒埋了一年,果然比新酿的烈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样子,嘴角也忍不住带了点笑意。
她走回桌边,把手里喝了一半的酒盏放下,人也在椅子上瘫了下来,没了刚才那股子正形。
“明年春天还有桂花的话,再泡一壶。”
她指了指外头,“那树根扎稳了,今年秋天指不定能闻个味儿,明年肯定能开得好。”
“那肯定的。”
谢临渊伸手把空盏拿过来,又要去拿酒坛。
“哎,别倒了。”
沈清辞按住他的手,“喝这一口就得了。这可是正经粮食酒,喝多了上头。下午还得去铺子里看看,你也别想偷懒。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
谢临渊顺势松了手,身子往后一靠,懒洋洋地晒着太阳,“树都活了,明年肯定有桂花。只要你有那闲心泡,我不嫌麻烦送。”
“你也知道麻烦啊。”
沈清辞嗤笑一声,“去年送那一坛子,还要装模作样地从怀里掏出来,也不怕洒一身。”
“那不是显得这东西珍贵么。”
谢临渊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,“这叫仪式感。”
“拉倒吧,那叫作态。”
沈清辞吐槽了一句,没再跟他计较。
两人就这么瘫在椅子上,谁也没说话。
正堂里的光线开始慢慢变化。原本照在门口的光斑,一点点往后退,从门槛退到了桌角,又从桌角爬上了椅背。
那股子酒香和没散尽的茶香,混在一起,在空气里飘着。
也没什么大事,也没什么要紧话。
就这么坐着,日头也就这么晃过去了。
外头那只花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,也没叫唤,悄无声息地窝在沈清辞脚边,把脑袋搁在她鞋面上,眯着眼打盹。
沈清辞动了动脚指头,感觉到了脚背上传来的热乎气儿。
她垂眼瞅了一眼那猫,也没赶它,只是伸出手指头,在那桌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“咚、咚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心跳的节奏。
谢临渊偏过头,看着那只猫,又看了看沈清辞那只在桌沿上敲着的手。
“这猫是越来越懒了。”
“随主人。”
沈清辞眼皮都没抬,随口接了一句。
谢临渊乐了,刚想回嘴,忽然外头院子的大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,听着挺急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收了那副懒散样。
沈清辞坐直了身子,把脚下的猫踢了一脚。
“去,看看去。”
那猫不满地“喵”了一声,慢吞吞地爬起来,抖了抖毛,往门口挪去。
没一会儿,管家老黄的声音就在廊下响了起来。
“谢侯爷,夫人。太傅府那边来人了,说是太傅旁支的谢二公子回来了,给侯府送了些礼,人就在前头候着呢。”
沈清辞闻言,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就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她转过头,看向谢临渊。
谢临渊脸上的笑也没了,但他没动,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空酒盏,指腹在杯沿上搓了一下。
“来得倒是挺快。”
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前脚刚喝完茶,后脚人就到了。”
沈清辞冷笑一声,伸手把桌上那个没喝完的半盏酒拿起来,仰头一口干了。
“正好,酒劲还没过。”
她把空盏往桌上一拍,“去瞧瞧,这又是唱的哪一出。”
谢临渊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走着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正堂。
外头的风吹过来,把桌角那块红布吹落在地,正好盖住了那两个空了的茶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