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四年，四月二十一。
清晨的日头还没完全爬上来，天色是一种淡淡的青白，院子里的空气凉津津的，带着股子宿露未干的湿润味儿。
沈清辞起得早，也没惊动还在外间值夜的青竹，自己披了件素色外衫便推门出来了。她没往别处去，背着手径直走到了院子最深处的月亮门旁。
那棵桂花树已经在这一隅扎扎实实地长了一年多。
若是倒回去两年，这地方还是个空落落的门洞，如今却已被这一团浓绿的树冠给占满了。四月正是树木抽条疯长的时候，这棵树也没落下，枝头那第二茬新叶早就铺开了，叶片不再是初春那种嫩得仿佛一掐就断的水色，而是转成了一种深沉厚重的墨绿，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泽。
沈清辞在树前站定，目光顺着那主杆往上爬，看着那些交错纵横的枝条。这树长得很有些章法，原本还得靠竹架子撑着的身板，如今已然能自己立住了，那几根当初为了防风绑上去的竹棍虽然还没拆，但看着已成了摆设，孤零零地立在枝叶间，显得有些多余。
“这树倒是争气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，声音很轻，混在那清晨的微风里，听着像是自言自语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在一根横生的枝条上点了点。那叶片触手温凉，带着点韧性。
“明年秋天这树开了花，摘新鲜桂花泡茶。”她看着那叶片，像是跟树在交代，“那种晒干的陈桂花，虽说耐放，但总归是少了股子鲜活气。明年不用干的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不急不缓，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谢临渊正从西院那边过来，手里还捏着卷没看完的书，一副闲散的模样。他今儿起得也算早，路过月亮门时，正把这一句听了个真切。
他脚下步子缓了缓，但没停，只是隔着那半扇门洞，隔着那树影斑驳的枝叶，冲着沈清辞的那道背影搭了句话。
“那就等明年秋天。”
沈清辞也没回头，只是指尖在那叶片上又停留了一瞬，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来。她侧过身，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，落在谢临渊那张还没完全睡醒的脸上。
“等就等。”她语气淡淡的，听不出什么急切，反倒是透着股子理所当然的定力，“反正这树就在这儿扎根了，跑不了。”
谢临渊闻言，在月亮门的另一侧停下了脚步。他斜倚着门框，把手里那卷书往怀里一揣，目光落在那棵已然长得颇具规模的桂花树上。
“去年那干桂花泡的茶，你也喝了小半年。”他说道，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晨气，“那时候不是还说，味道挺正？”
“那是那时候。”
沈清辞理了理袖口，回身看着他，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，“干的是干的滋味，鲜的是鲜的讲究。这能一样么？就像那陈年的花雕跟新酿的米酒，那是两个味儿。”
谢临渊听了这话，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：“哟，还喝出讲究来了。那你喝过新鲜的？”
沈清辞坦然地摇了摇头：“没喝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新鲜的好喝？”谢临渊反问道，眼神里带着点促狭，“万一那新鲜花瓣涩嘴，还没干的好入口呢？”
“没喝过才知道想尝。”沈清辞没被他这话堵住，反倒回得利索，“再说了，这树上长的东西，还能涩死人了不成？那新鲜的桂花若是配上今春刚下的新茶，那滋味肯定比你在那破茶饼子上刮下来的强。”
她说着，往谢临渊那边瞥了一眼，语气笃定：“那明年你尝了就知道了。若是不好喝，这树我挖了送你去挡风。”
谢临渊被她这话逗乐了，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行，听你的。”他摆了摆手，算是认了这茬，“到时候若是好喝，我给你写个‘茶圣’的匾挂这树上；若是不好喝，我就真拿它去挡风。”
两人隔着那棵桂花树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。
日头这会儿终于彻底爬上来了，金灿灿的光铺在院子里，把那桂花树的叶子照得透亮。
沈清辞看了看天色，也不再多做停留。
“行了，我得去厨房看看。”她转过身，顺着廊下往厨房的方向走，“今儿那粥熬得有点稀，得去瞅瞅那丫头是不是又偷懒少放米了。”
走了两步，她脚步忽然一顿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又回过头来看向站在月亮门那里的谢临渊。
“不过，明年秋天还有好久。”她皱了皱眉，像是在盘算这日子，“还得过完这个夏天，再过完一个冬天。”
谢临渊见她那副一本正经算日子的模样，心里的那点睡意彻底散了。他站直了身子，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语气轻快地道：“也不算太久。”
他指了指头顶的日头：“你瞧这日头，眼瞅着就要入夏了。这夏天一过，那就是秋凉。也就是眨巴两下眼的事儿。”
沈清辞听罢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：“也是。过完了夏天就到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谢临渊冲她挥了挥手，“再去晚了，那稀粥怕是都要结锅巴了。”
沈清辞没再回话，转身利索地进了厨房那边的院门。
谢临渊站在月亮门旁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，这才收回目光。
他重新看向面前这棵桂花树。
晨光里，那深绿色的叶片静静地铺展着，一层叠着一层，看着就透着股生命力。树下的那方泥土有些湿润，是早起洒扫的下人刚泼过水。
那一串铜风铃依旧挂在门楣上，只是今儿风小，那铃铛也就静静地垂着，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谢临渊伸手摸了摸那树干有些粗糙的皮，低声道：“明年若是开了花，记得多开点。不然这两张嘴，怕是不够分。”
说完，他整了整衣襟，转身往东院的方向去了。脚步声渐行渐远，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，只剩下那棵桂花树在晨光中静默地立着，几片新叶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颤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