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院那棵老海棠树,到底是有些岁数了,开花的时候轰轰烈烈,落起来也是一点儿不拖泥带水。
四月二十五的清晨,地上的青砖缝里都被淡粉色的花瓣给填满了。昨儿个夜里好像起了点风,这一早晨起来,院子里跟铺了层花毯子似的。那花瓣上还挂着点没干的露水,踩上去软塌塌的,也不滑,就是有点粘脚。
沈清辞起得早。
她也没叫丫鬟,自个儿去杂役间拎了把竹扫帚出来。这扫帚是用陈年的竹枝扎的,柄磨得光亮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透着股子踏实劲儿。
“刷——刷——”
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,在这个点儿听着特别清晰。
她也没急着把整个院子都扫完,就围着那棵树根,一圈一圈地往外画着圆。那动作不快不慢,也不嫌烦,一下是一下。
扫到第三圈的时候,廊下的帘子动了动。
养母掀开帘子走了出来。她今儿个穿得精神,是身深紫色的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也没拿东西,就那么插着兜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角角落还得扫呢。”
养母忽然开了口,声音里没带什么情绪,就像是随口一说。
沈清辞手里的扫帚没停,头也没抬,只是嘴角稍微动了动。
“知道。这不是正往那边赶呢么。”
“我是说,扫了还会落。”
养母往廊下的那张长凳上一坐,身子往后靠了靠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“这树正当年,那是落起来没完没了的。你今儿个扫干净了,明儿个一早起来,地上又是一层粉。费那个劲干啥?等它落完了,最后一并扫了,省事。”
这话听着是懒人的道理,但细琢磨也是实话。
沈清辞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后又接着扫。
“那不行。”
她把一堆聚拢的花瓣用扫帚按住,免得被风吹散了,“落完了地上就空了。空着不好看。”
“有啥好看不好看的,一院子泥地罢了。”
养母嗤笑了一声,但眼神却没从沈清辞身上挪开。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弯下腰,把扫拢的那一堆花瓣捧起来,放进旁边那个大号的竹簸箕里。那花瓣湿漉漉的,捧在手里凉沁沁的,带着股子快要败了的甜香。
她端着簸箕走到墙角的花圃边上,手腕一翻,把花瓣全倒进了泥里。
“这也是肥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转过身来看着养母,“落了就扫,扫了再落,那是它的事。我扫我的,互不耽误。”
养母看着她那动作,眼神忽然有点发直,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养母才叹了口气,手指轻轻敲了敲长凳的边缘。
“你跟她一样。”
“谁?”
沈清辞走回来,把扫帚立在树干旁边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谢临渊他娘。”
养母看着那棵海棠树,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老事,“以前我们在老宅的时候,院子里也有棵树,不开花,光掉叶子。她也是这样,叶子掉一片,她扫一片。我说你累不累啊,她说院子里不能空着,空了就不像个家了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她走到廊下,在养母旁边隔了一个身位坐下来。
“娘以前……也在院子里种过花?”
她试探着问了一句。自从嫁进侯府,养母虽然面上过得去,但这种掏心窝子的话,其实说得并不多。
“种过。”
养母点了点头,目光有些飘忽,“那会儿临渊还没影儿呢,日子过得苦哈哈的。我想种点菜,她说不行,得种花。后来搬来搬去的,今儿个住这儿,明儿个住那儿,那花也就种不成了。”
她说着,转过头看了沈清辞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。
“那时候我就说,跟着那冤家倒霉,连花都养不活。现在看看,倒是还行。”
沈清辞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。
“这树是谢临渊种的?”
“算是吧。刚搬进这东院的时候,也是他折腾的。”
养母指了指那满地的花瓣,“那时候他还小,拿着个铲子就在这挖坑。我骂他糟蹋地,他说要给他娘留个念想。这不,今年这棵树开得密,明年开得更好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一地的淡粉,心里头忽然有点热乎,又有点酸。
这侯府看着大,规矩多,冷冰冰的。但这树下头,埋着的都是这一家子人的日子。
“那我等着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手帕,擦了擦额头上那一层细汗,“明年要是开得更好,我就多扫几遍。哪怕累点,只要这院子不空着就行。”
养母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沈清辞那个有点歪的衣领给扯正了。
“行了,别在这儿杵着了。一大早又是茶又是酒的,这会儿扫完地,该饿了。厨房那边煨了粥,自己去盛一碗。”
“得嘞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,站起身来。
她往下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海棠树。
风正好吹过来,树枝晃了晃,又是几片花瓣悠悠荡荡地飘了下来,正好落在刚才她放扫帚的地方。
“娘,您看,这又不空了。”
她指着那几片新落的花瓣笑了笑,然后转身下了廊子,往厨房那边去了。
养母还坐在那儿,眯着眼看了看那几片花瓣,随后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。
“是个过日子的样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