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六,天刚蒙蒙亮。
沈清辞推门出来的时候,那动作熟练得跟吃饭喝水似的,根本没过脑子。她习惯性地往墙角走,伸手就要去摸那把立在那儿的竹扫帚。
手伸了一半,僵住了。
墙角的扫帚还在,可地不一样了。
那棵老海棠树下,原本铺得满地都是的淡粉色花瓣,这会儿全没了影。青砖地露出了原本灰扑扑的颜色,砖缝里的泥土都被翻过一遍,看着就清爽。
那堆花瓣没跑远,全被拢在墙角根底下,堆得整整齐齐,上头还盖了层土,显然是扫完就顺手处理了。
沈清辞眨了眨眼,把手缩了回来。
她站在原地,左右看了一圈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个鬼影都没有,只有那棵老海棠树还在风里晃着脑袋。
“醒了?”
后头忽然传来一声。
沈清辞回过头。
谢临渊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身上穿着身常服,袖口挽着,看着像是刚忙活完回来。他手里也没拿东西,步子迈得轻快,脸上挂着点不明所以的笑。
“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
沈清辞瞥了他一眼,视线落在他那双鞋上——鞋帮子上沾着点湿泥。
“睡不着。”
谢临渊走到廊下,在那条长凳上坐下,顺手理了理袖口,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就拿着扫帚比划了两下。”
“两下?”
沈清辞指了指那干干净净的地面,“那一院子花瓣,你那是比划了两百下吧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
谢临渊晃了晃腿,“也就是公鸡打鸣那会儿,我正好扫完。这会儿正好歇歇。”
沈清辞听了这话,忍不住乐了。
“行啊,谢侯爷。”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找了个地儿靠着,语气里带着点调侃,“起得最早,干得最多。这要是传出去,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揭不开锅了,得谢侯爷自个儿动手扫院子。”
“这叫……那个词怎么说来着?”
谢临渊仰头想了想,“尝尝滋味。”
“拉倒吧你。”
沈清辞白了他一眼,“你是看我这两天扫地费腰,想替我分担点就直说,还尝尝滋味。这地砖缝里的泥你都给抠出来了,这是要重新铺地呢?”
谢临渊没反驳,只是笑了笑,没接话。
这时候,沈清辞眼尖,看见他左手袖口上沾着个东西。
粉粉的,皱巴巴的,是一片没抖落干净的海棠花瓣,正贴在他小臂那块布料上,看着挺显眼。
“袖口。”
她抬了抬下巴,“沾了。”
谢临渊低头一看,伸手把那片花瓣捏了下来。
他捏着那花瓣看了看,也没扔,起身走到墙角,弯腰把它轻轻放在了那堆已经埋进土里的花瓣上头,还顺手拍了拍。
“这叫有始有终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来看着沈清辞,“既然这院子归我扫了,那你就去歇着。这种粗活儿,以后轮流来。”
“轮流?”
沈清辞挑了挑眉,“今儿个是你主动抢去的,我可没说轮流。”
“那就当是我抢的。”
谢临渊也不恼,“你扫了这些天,我也得扫几天。这才公平。”
“行吧,公平。”
沈清辞也没跟他争,打了个哈欠,“既然你扫了,那我就不去了。厨房今早熬了南瓜粥,我去盛一碗,顺便给你留点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过谢侯爷,扫完地记得把手洗洗,那一手的泥味儿,别把粥给熏坏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谢临渊应了一声,看着她进屋的背影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上午的时候,日头升起来了。
沈清辞坐在窗前的桌子上查这个月的账本。
窗户关着,但没插销,留了一道细细的缝。
外头又起了风,海棠花还在落。虽说落得没前几日那么密了,但那花瓣跟下雪似的,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掉。
院子里响起了沙沙的声音。
那是扫帚划过青砖地的动静。
沈清辞手里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她把账本往旁边一推,凑到窗户缝那儿,眯着一只眼睛往外瞄。
外头的光挺足,照得院子亮堂堂的。
谢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去了。这会儿正站在树底下,手里拿着那把竹扫帚,正一下一下地扫着刚落下来的那几片新花瓣。
他没像沈清辞那样画着圈扫,而是直来直去地推着扫,动作看着挺笨,但劲使得足,每一扫帚下去都能把那花瓣带得飞起来,又稳稳落下。
扫完树底下这一块,他又往廊下这边走。
沈清辞赶紧缩回头,坐回椅子上,把账本重新翻开。
没一会儿,外头的扫帚声停了。
紧接着是几片极轻的花瓣,顺着那窗户缝飘了进来,落在了桌面上,正好压在账本那个“支出”的“出”字上。
沈清辞捏起那片花瓣,捻了捻。
那是新的,边儿还没卷,颜色是极浅的粉。
她把花瓣放到一边,拿起笔,蘸了蘸墨。
窗外头,谢临渊把扫帚靠回墙角,拍了拍衣摆,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