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底的日头,照在东院那棵老海棠树上,已经显出几分初夏的热度。
这树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儿一样,把那一树的繁花都卸了个干净。青砖地上被谢临渊扫得光溜溜的,连个花瓣渣子都不剩,看着倒是清爽,就是透着股曲终人散的冷清。
沈清辞站在树底下,手里也没拿东西,就那么仰着头。
她的脖子仰得有点酸,眼睛也有些发涩。
在那最高的枝梢头上,还挂着最后一朵。
那花也不知是怎么躲过这几天风的,孤零零地在那晃荡。颜色已经不似盛开时那般鲜亮,粉白粉白的,花瓣边儿都卷了,看着有点像老太婆皱巴的脸,但好歹是还在枝头挂着。
沈清辞看了一会儿,忽然动了动心思。
她往前提了提步子,踮起脚尖,伸出手去够。
差了一截。
指尖离那朵花还有半尺的距离。她又往上蹦了一下,脚底下的鞋底在砖地上蹭出“滋啦”一声,手是高了一截,但还是没够着。
“啧。”
沈清辞放弃了。
她把脚跟落回地上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长那么高干嘛,又不结果,光开花显摆。”
她也没走,就站在原地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继续仰头盯着那朵花。
风一阵一阵地过。
那花就在枝头这一点儿那一点儿地晃,像是个喝醉了酒的醉汉,摇摇晃晃就是不肯倒下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谢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。他今儿个穿得单薄,手里捏着把折扇,也没打开,就在手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他在离沈清辞两步远的地方停下,也跟着仰起头往上看。
“看什么呢?脖子不酸?”
“看这玩意儿。”
沈清辞抬手点了点那朵花,“我就不信它能挂到明天去。”
谢临渊眯了眯眼。
“这不是还剩一朵么。”
他语气淡淡的,“你刚才够不着吧?看你蹦那一下,我都怕你把鞋给崴了。”
“要你管。”
沈清辞斜了他一眼,“我那是热身。这花长得太高,那是它不识抬举。”
谢临渊没接她这茬,只是看着那朵花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
“它自己会掉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辞把视线收回来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,“我又不是傻子。落花这种事儿,那是自然规律,我也没指望它能成精变飞天上去。”
“那你看着干嘛?”
“我想看它怎么掉。”
沈清辞说得理直气壮,“它在那儿晃荡半天了,我看它到底是个什么掉法。是整朵摔地上摔烂了,还是一片一片飘下来。反正今儿个也没事,看看呗。”
谢临渊听了这话,脸上的笑意有点挂不住。
他看着沈清辞那副认真的样儿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你这也是闲得慌。”
“那是。不像谢侯爷您,日理万机的。”
沈清辞回了一句,身子却没动,还是仰着头。
谢临渊叹了口气,索性也不走了。
他走到树另一边的石墩子上坐下,把折扇往膝头一搁,也跟着仰起头来。
“行,那就看。”
他说,“咱俩一块儿看。看它是摔烂了还是飘下来。”
院子这就静下来了。
两个人,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,隔着那光秃秃的海棠树干,都把脸朝着那天上最高的枝头看。
风还在吹。
那朵花被吹得往左边歪,又弹回来,往右边歪,又弹回来。那细细的梗子连着枝条,看着挺悬,可就是不掉。
看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。
沈清辞眼角都抽抽了。
“我说……”
她揉了揉眼睛,“这玩意儿是不是扎根扎得深了?怎么跟个不倒翁似的。”
“那是花梗结实。”
谢临渊在旁边点评了一句,“这树老了,长出来的东西也都硬气。不像那些小苗,风一吹就散了。”
“硬气个屁。”
沈清辞吐槽道,“硬气怎么不直接变成木头?非得在上面挂着,看着让人心焦。”
她又看了半天。
那花还是在那晃,还是没掉。
日头慢慢偏西了,院子里的影子被拉长了些。
沈清辞终于没耐心了。
她收回目光,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种盯着东西看的劲头一下子散了。
“算了,不看了。”
她转过身,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,“看得我眼晕。这玩意儿可能还要再撑一天。它是打算在那儿长住下去了。”
谢临渊也把视线收了回来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,看了一眼那朵还在风中招摇的花。
“那明天再来看。”
他说得自然得很,“反正这树也跑不了。只要明儿个风大点,它肯定得下来。”
沈清辞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儿个?”
她挑了挑眉,“明儿个我要是忘了呢?”
“忘了就忘了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“忘了说明这花不重要。既然不重要,那掉不掉的也没所谓。”
“这话说得倒是在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行,那就看它明儿个给不给面子。”
她转过身,往厨房那边走了两步,忽然又回过头来。
“你下午没事干?”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
谢临渊跟上来,“那账本我看过了,没什么错漏。下午我想着去把西边那墙根补补,雨水勤了,那块儿有点渗水。”
“补墙根啊……”
沈清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“那正好,顺道把那边的杂草拔一拔。看着碍眼。”
“成,听你的。”
谢临渊应了一声。
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东院。
走到月亮门那儿的时候,沈清辞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棵老海棠树静静地立在院子中间,枝头上那最后一点粉色还在风里晃悠着,像是个没心没肺的旗帜。
“走了。”
谢临渊催了一句。
“知道了,催什么催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脚步轻快地往西边去了。
院子空了。
只有那朵花,还挂在最高的枝头,随着风轻轻摇了一下,那花瓣边儿又卷曲了几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