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九一大早，沈清辞推开门，习惯性地先往上看了一眼。
那朵花还在。
不过也就剩口气吊着了。花瓣边儿卷得跟炸了油的虾片似的，颜色也泛了褐，看着有点发灰，明显是水分熬干了。那细细的花梗连着枝头，看着都让人替它累。
沈清辞只看了一瞬，就收回了视线。
“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她低声嘀咕了一句，紧了紧衣领，转身往厨房走去，脚步带风，没再跟那花多费眼神。
到了午后，日头有些毒。
东院的廊下倒是阴凉。沈清辞搬了个小马扎，坐在廊影里择菜。面前放着个大簸箕，里头堆着刚从地里摘上来的长豆角，绿油油的，看着就脆生。
青竹拿着把扫帚在不远处扫着地上的落叶，动作轻轻的，生怕扬起灰来。
院子里静得出奇。
偶尔有几声鸟叫，也被日头晒得没多少精神，听着懒洋洋的。
沈清辞低着头，手指熟练地掐着豆角的尖儿，再顺势把侧边的筋给撕下来。
“咔嚓。”
豆角断开的声音清脆得很。
她手上的动作没停，心里却在数着日子。这四月快过完了，那坛酒喝了一半，剩下的那些够不够再喝一回？若是留着下个月，味道会不会变？
正想着，耳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
“啪。”
那声音轻得像是一颗干瘪的豆子落在地上，又像是窗户纸被指甲盖弹了一下。短促，干脆，带着点干枯的脆劲儿。
沈清辞的手指一抖，刚撕了一半的筋就断在了手里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廊子外头，那棵老海棠树最高的枝梢上，空了。
底下的青砖地上，静静地躺着一朵卷曲的东西。边缘泛着褐，皱皱巴巴的，像是一团被人揉过的废纸团。
它终于落了。
就在刚才那一声轻响里，结束了这一春的折腾。
“小姐？”
青竹听见动静也停了手里的扫帚，顺着沈清辞的目光看过去，“那朵花……落了？”
沈清辞盯着地上那朵花看了一会儿。
它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青砖缝儿边上，没摔碎，也没散开，就那么完整地掉在那儿。这会儿看着，倒比挂在枝头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儿多了几分踏实。
“嗯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，把手里择了一半的豆角扔进簸箕里，“落了。”
青竹提着扫帚走过去：“那奴婢把它扫了去？”
“别动。”
沈清辞喊住了她，语气平淡，“就在那儿放着吧。反正也没碍着谁的事儿。”
“哦。”
青竹收住脚，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，“那行，那就先留着。”
沈清辞没再解释，只是重新低下头，把剩下的豆角择完了。
这事儿就算翻篇了。
傍晚的时候，天边的云烧得红通通的。
谢临渊从外头回来，手里提着个书箱，刚进东院的月亮门，脚步就顿了一下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树底下那个孤零零的小马扎，还有旁边坐着的人。
沈清辞正拿着个茶杯在手里转，也没喝茶。
谢临渊走过去，先往树上看了一眼。
那最高处光秃秃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落了？”
他问。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指了指地上的那块青砖。
“就在那儿。下午择菜的时候掉的。”
谢临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那朵干巴巴的花还静静地躺在原处，在这傍晚的阴影里显得不起眼得很。
“怎么掉的？”
他问得挺认真，像是在问什么正经大事。
“自己在风里掉下来的。”
沈清辞喝了一口茶，语气里带着点回忆的味道，“我听到了声音。‘啪’的一声，挺脆。要不是那时候院子静，我都听不见。”
“听见了？”
谢临渊有些意外，“那么轻的动静也能听见？”
“那是。”
沈清辞把茶杯放下，拍了拍手，“心静自然灵。再说了，那是这树最后一朵花，总得有点排面，总不能悄没声儿地就没了。”
谢临渊听了这话，忍不住乐了。
“行，有排面。”
他走到树下，蹲下身去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：“你干嘛？还要给它收尸啊？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
谢临渊伸手捡起那朵干花，放在掌心里掂了掂。花瓣已经干透了，轻飘飘的，一点分量都没有。
“既然听到了它落下来的声音，那这春天算是彻底过完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把那朵花顺手放进了袖口的袋子里。
“收个纪念。”
沈清辞斜了他一眼，没拦着。
“随便你。反正那是垃圾。”
“垃圾也是春天的垃圾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，转身往屋里走，“走吧，吃饭去。今儿个厨房是不是做了鱼？”
“是红烧的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跟在他后头进了屋，“刚才青竹说熟了，正焖在锅里呢。”
院子里空了。
风吹过来，那棵老海棠树晃了晃叶子，发出一阵沙沙声，像是把这一季的疲惫都抖落干净了。
地上那块青砖空落落的，但已没了那朵干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