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三十,这日子过得跟飞似的,一眨眼就到了尾巴尖儿上。
傍晚的日头不毒,软绵绵地挂在西边天上,把侯府这大院子照得暖烘烘的。风也不大,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,带着股子刚翻过土的腥气和草木长大的味儿。
沈清辞从厨房里端了个粗瓷茶碗出来。
这碗不算精致,但大,装得多。里头泡的是前两日喝剩下的陈茶梗,没那么多讲究,就是图个解渴。她也没急着回屋,就那么端着碗,慢吞吞地晃到了月亮门旁边。
在那门洞边上,那棵桂花树这会儿可是大变样了。
刚移栽来那会儿,它跟个没睡醒的病秧子似的,叶子稀稀拉拉,看着就让人担心能不能活过第二天。可这会儿呢,才多大点功夫,那树冠子已经撑开了,新叶一层压着一层,绿得发油,密密实实的,要是底下有个凉荫,准能躲俩人。
沈清辞站在树底下,仰头瞅了一眼。
“长得倒是挺能耐。”
她嘀咕了一句,也不知是在夸树还是在随口一说。
她转过身,背靠着树干,目光往东院那边扫过去。
那棵老海棠树上的花早都没了。这几天风一吹,最后那点念想也落得干干净净。现在枝头上就剩下叶子,绿沉沉的,在暮色里看着也不难看,反倒有种落完花后的踏实劲儿。
屋檐底下挂着的那把伞,还是前年买的。伞面有点褪色了,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,伞骨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像是在打哈欠。
再看那月亮门框上,贴了几个月的那副对联还在。红纸边缘让风吹得有点起毛边了,但那墨色还黑得发亮。
上联写着什么她没细看,目光落在横批那两个字上——“常安”。
笔锋顿挫,端正居中。
沈清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茶。茶梗泡出来的味儿淡,有点涩,但喝进肚子里暖和。
去年的四月,她也是站在这月亮门边上。
那时候她哪有这闲心喝茶。脑子里跟开了锅似的,密密麻麻全是事儿,像是有个账房先生在那儿死命拨算盘。
那心里头压着一张长长的单子。
皇后还在那个高座上坐着,李延那个老狐狸还在朝堂上蹦跶,那封真真假假的伪信还没个着落,地底下的暗桩也不知道哪天会冒出来咬人,还有那一杯差点就没躲过去的毒酒……
那时候站在这儿,只觉得这院子大得空旷,每一块砖缝里好像都藏着眼睛。她得算计着走每一步,生怕哪只脚踩空了,就再也爬不起来。
沈清辞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现在的四月呢?
那张单子不用看了。
皇后没了,李延倒了,信的事儿翻篇了,暗桩拔干净了,毒酒也成了茶。
这心里头,一下子就空出了好大一块地方,不用再塞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计,光剩下这点风吹树叶的动静了。
“想什么呢?站这儿发愣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缓的,踩在青砖地上听着特实在。
沈清辞没回头,光听那脚步频次就知道是谁。
“想这树。”
她随口应道,“你也来看看,这叶子长得都要成精了。”
谢临渊从西院那边走过来,手里也没拿东西,袖口挽着,看着也是刚忙活完。他走到沈清辞旁边,也是那么随意地一站,两眼往树冠上一瞟。
“是长得不错。”
他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着点意料之外的确幸,“比我想的快多了。原以为它得缓个两三年才能长开,没想到这土劲儿肥,它自个儿争气。”
“土劲儿肥那是青竹她们天天倒腾出来的。”
沈清辞把手里的茶碗晃了晃,“这春天算是快过完了。”
谢临渊转头看了她一眼,见她嘴角没什么笑,但眼睛里是舒坦的。
“过完就过完呗。”
他伸手在树干上拍了两下,跟拍个老朋友的肩膀似的,“春天过完了,这不还有夏天和秋天么。这两个季节劲儿足,够它再长一圈。到了明年,这树荫子就能歇人了。”
沈清辞听着这话,心里头那种空落落又填满的感觉又来了一点。
“行啊。”
她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茶根儿仰脖喝了,那点涩味顺着喉咙滑下去,倒是格外提神。
她转身走到廊下的柱子边,把空碗往那一搁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那就等秋天再看它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到时候看它能不能长得把你这把破扇子都给比下去。”
谢临渊乐了,没接茬,只是看着那棵树。
月亮门那边,晚霞正好铺过来,把那桂花树新长出来的叶子照得透亮,绿莹莹的,像是上好的玉石片子。
风吹过来了,树叶沙沙响了两声,也不知是在应和谁的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