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阳光洒在贡院那面巨大的红墙上，金光灿灿，却也刺得让人睁不开眼。墙下人头攒动，黑压压的一片，从清晨到现在，这里就没有一刻消停过。那是来自四面八方的读书人，以及比读书人还要心急如焚的亲友们。
“出来了！出来了！”
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喏，贡院大门缓缓推开，几名差役捧着黄绸红榜走了出来。人群瞬间像沸腾的开水，疯狂地向前涌动，却被早就严阵以待的御林军手持长矛挡了回去。
“第一名……陈安！”
当这个名字被唱出来的时候，人群中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，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惊叹声。陈安？那个穿着打补丁长衫、连买笔墨都要靠给人家写信换钱的穷书生？
“中了！中了！天爷啊，咱们村出状元了！”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激动地抱在一起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陈安站在人群外围，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，僵立在原地。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，看着那高高挂起的红榜，在第一名的位置上，那两个墨迹淋漓的大字，正是他写了无数遍的“陈安”。
这不是梦。在皇帝陛下的新政下，在匿名阅卷的铁律下，终于有人用那支秃笔，捅破了世家大族笼罩在头顶的天穹。
次日，保和殿。
这里没有了考场的肃杀，反而透着一股勃勃生机。金砖漫地，香炉飘烟，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青衫，分列两旁，个个神采飞扬，眼中闪烁着对未来仕途的无限憧憬。
萧玦端坐在龙椅上，看着这一张张年轻、朝气的面孔，心中竟是许久未曾有过的舒畅。这朝堂沉闷太久了，如今终于吹进了一股清风。
“陈安。”萧玦微微侧身，目光落在站在最前方的状元郎身上。
“臣在。”陈安跨出一步，躬身行礼。虽然换上了锦衣华服，但他眉宇间那股子坚毅与朴实，却怎么也遮不住。
“朕看了你的策论。”萧玦拿起桌上的卷子，手指轻轻敲击着，“你说‘治国如治水，堵不如疏，抑不如疏’。又言‘农桑之本，在于民力，民力若竭，国库虽充亦为虚妄’。这文章里，没有那些之乎者也的废话，句句都在戳朕的肺管子。朕想知道，若让你去治理一方，你当如何？”
陈安深吸一口气，并未像传统儒生那样引经据典，而是抬起头，直视着天颜，声音清朗：“回陛下，臣以为，首要之事便是‘轻徭薄赋’。先让百姓吃得饱饭，有余粮去改良农具，再去谈教化。其次，便是推广臣家乡的‘轮作之法’，休养地力。至于教化，臣建议在村社设立义学，不仅教识字，更教算账、教律法，让百姓知法懂法，方能减少争讼。”
这番话，朴实无华，却听得萧玦频频点头。这正是他想要的，能做事、会做事的实干家，而不是只会掉书袋的废物。
“说得好！”萧玦朗声大笑，“轻徭薄赋以养民，推广农桑以富民，设立义学以教民。这才是治国的根本！”
沈黎坐在侧殿的凤椅上，看着陈安，眼中满是欣赏。她微微倾身，柔声道：“陈状元，你的想法甚好，但这官场如染缸，比不得田间地头单纯。你初入仕途，便担此重任，可曾想过这其中的艰难？面对权贵的施压、利益的诱惑，你还能守住这份初心吗？”
这突如其来的一问，让大殿内的气氛微微一凝。所有新科进士都抬起了头，屏息等待着这位传奇皇后的教诲。
陈安没有丝毫犹豫，再次拱手，声音铿锵有力：“娘娘教诲，臣铭记五内。臣出身寒门，见惯了百姓被盘剥的苦楚。若臣为官后，也成了那鱼肉百姓的蛀虫，那臣便不配读圣贤书，不配做这大梁的官！臣愿以性命担保，清廉自守，绝不负陛下与娘娘的知遇之恩！”
“好一个以性命担保！”沈黎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，“你们今日所穿之衣，所食之禄，皆取之于民。若不能为民办事，这官便做得毫无意义。望你们无论将来位居何职，都别忘了今日在这殿上的誓言。”
“臣等谨记！”
萧玦站起身，走下丹陛，来到群臣中间。他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，仿佛看到了大梁未来的脊梁。
“吏部听令。”萧玦沉声道。
“臣在！”吏部尚书立刻出列。
“陈安，才干突出，见解独到。朕任命你为京郊顺义县令。顺义乃京畿重地，农桑繁盛，但也积弊已久。朕要你去那里，推行新政，试验你说的那些法子。朕给你一年时间，若是做不好，朕可是要唯你是问！”
陈安心中一震，顺义县令，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，那里世家田产众多，推行新政阻力极大。但他没有丝毫退缩，反而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斗志：“臣，领旨！定不负圣望！”
“至于其余各位进士，”萧玦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朕不论你们出身如何，只论才干。吏部要根据你们的专长进行分配，懂水利的去工部，懂刑律的去刑部，懂农桑的去户部。但在上任之前，必须统一进行岗前培训，学习朝廷的新律法、新政令。谁要是想靠着老一套那一套去糊弄朕，趁早卷铺盖回家！”
随后，萧玦又详细部署了培训事宜，甚至连教材都指定了沈黎主持编撰的《农政全书》与《大梁律例注解》。这让所有新科进士都深刻感受到了这位皇帝变革的决心——这绝不是走走过场，而是要动真格的。
仪式结束后，新科进士们依次跪拜谢恩。当陈安转身离开大殿的那一刻，他回过头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高高的龙椅和凤椅。那眼神里，除了感激，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。
大殿内，人渐渐散去，只剩下萧玦和沈黎。
萧玦看着那群年轻官员远去的背影，长舒了一口气，转过身来，脸上的兴奋劲儿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思。
“黎儿，这批种子算是撒下去了。”萧玦走到沈黎身边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，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，“有了这批新人，咱们推行新政，在地方上总算是有了自己人。但这朝堂上的旧势力……”
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。”沈黎淡淡地接话道，“旧势力盘根错节，光靠这几十个新科进士，还不足以撼动。况且，推行新政、改革农桑、兴修水利、兴办学堂……哪一样不需要银子？如今国库虽然略有盈余，但面对这庞大的摊子，还是捉襟见肘。”
萧玦闻言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走到御案旁，翻开那本厚厚的账册，看着上面的一串串赤字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“是啊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萧玦叹了口气，“这人才有了，但这钱袋子要是鼓不起来，新政也就是空中楼阁。那些世家虽然受了打压，但他们手里捏着大把的钱财和土地，若是不能从他们手里把资源释放出来，这大梁的经济，始终是一潭死水。”
沈黎看着账册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，那是看到猎物时的光芒。她转过身，看向萧玦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陛下，既然人才的问题解决了，接下来，咱们是不是该动动这钱袋子的脑筋了？”沈黎轻声说道，“有些规矩，该破也得破。这大梁的商业，若是再不活起来，这国库，怕是永远都填不满。”
萧玦一愣，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他猛地合上账册，声音低沉而有力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怎么？”沈黎挑眉，“陛下难道忘了，咱们当初在江南是怎么‘借’钱修河堤的吗？那时候咱们是不得不为，如今……不过是把那套法子，用到这京城里来罢了。”
萧玦看着她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天地变色的豪气与狡黠。
“好！那就让他们出点血！朕倒要看看，这满城的金银财宝，到底是谁家的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