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六,这日头已经有些毒了。
才刚过午,知了就在树杈子上扯着嗓子喊,喊得人心烦意乱。侯府里这几日倒是清静,也没什么杂七杂八的亲戚上门,连那只养在院子里的黄狗都趴在廊柱根底下,伸着舌头喘气,懒得抬眼看人。
沈清辞在厨房里忙活。
锅里的老鸭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。她正切着那碟子要用的咸菜丝,刀刃在砧板上发出那种又快又稳的“笃笃”声。
忽然,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那是直接冲到二门外的动静,没顾上侯府的规矩。
沈清辞手里的刀刃在砧板上顿了一下。
没多会儿,青竹就撩着帘子进来了,脸上带着点急色:“夫人,兵部来人了。送了一封急件给将军,看着挺正式,那人连茶都没喝一口就走了。”
沈清辞把刀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解开围裙,随手挂在旁边的木钩子上,眼神往锅里扫了一眼,“火看着点,别干锅了。”
“哎。”青竹赶紧应了一声。
沈清辞端起旁边早已凉好的一碗绿豆汤,那是给沈延昭备着的,这会儿正好顺手端出去。
出了厨房,穿过那条月亮门的小径,就能看见沈延昭正站在院子当间。
他手里捏着那个兵部的大红信封,人就那么站在大太阳底下,脚边上投着树的影子,但他自己没往影子里躲。那张平日里看着挺年轻的脸,这会儿没多少表情,眼神定在信纸上的某个地方,像是看进去了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沈清辞走过去,脚步声不轻不重。
沈延昭听见动静,抬起头,把信纸折了两下,慢吞吞地塞回信封里,又把信封揣进了怀里。
“姐。”
他叫了一声,嗓子有点干。
沈清辞也没急着问,走到他跟前,把手里那碗绿豆汤递过去。
“大晌午的,站太阳底下晒背呢?也不怕晒脱了皮。”
沈延昭接过来,仰头灌了一大口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“兵部的调令。”
他抹了一把嘴角,语气听着挺平,但那股劲儿里透着股子认命的劲儿,“北境换防。任命下来了。”
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
她把手里的空手绢往袖子里一缩,语气淡淡地问:“任什么职?”
“北境主将。”
沈延昭看着碗里剩下的绿豆汤渣子,“任期三年。秋天之前,必须得到任上报道。”
“三年。”
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脚在地上轻轻碾了一下,“这日子卡得倒是紧。秋天之前,那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个月。”
“是挺紧。”
沈延昭苦笑了一下,把手里的空碗递回给沈清辞,“不过军令如山,既然公文到了,就得动身准备。北境那边,我看是等得着急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碗,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。
她没在这个话题上绕弯子,也没像别的长姐那样掉眼泪或者劝阻。她看着沈延昭那张被晒得有些发红的脸,忽然笑了笑。
“去就去呗。北境苦是苦了点,但你也不是没去过。主将这个位置,那是实打实的权柄,比你在京城里憋着强。”
沈延昭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
“姐,你不拦着?”
“拦着干嘛?”
沈清辞白了他一眼,“你是大老爷们,又是朝廷的将军。这调令都怼到脸上了,我还能把你锁在地窖里?再说了,家里这院子虽好,也不是养闲人的地方。”
她说着,伸手帮沈延昭理了理有点歪的领口。
“三年也不算长。中间若是逢着秋狩,或者年节放假,你要是想念家里的饭菜了,就回来。这侯府的门,又不封蜡。”
沈延昭看着她,眼眶稍微热了一点,但很快就被那股子男儿的硬气给压下去了。
“行。我知道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“那我去收拾东西,顺便去趟兵部衙门,把手续办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清辞挥了挥手,“晚上回来吃饭,把你那身好衣裳穿上,别弄得跟个逃兵似的。”
沈延昭应了一声,转身大步往自己住的西院走去。那个背影看着挺直,走得也快,没带半点犹豫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碗,碗底还剩点绿豆皮的渣子,绿莹莹的。
晚间的时候,天边的火烧云铺得那叫一个灿烂。
谢临渊从衙门里回来,刚脱了官服,换了身家常的绸衫。
他走到东院的廊下,看见沈清辞正坐在那儿择豆角。这豆角是刚从地里摘上来的,嫩得能掐出水,她一根一根地掰着两头,动作看着跟往常一样,就是频率慢了点。
“今儿个兵部的文书,我瞧见了。”
谢临渊没绕弯子,直接在她旁边坐下来,顺手拿起一根豆角帮她撕筋。
沈清辞手上的动作没停,“嗯,延昭下午跟我说了。主将,三年。”
“三年也就是一眨眼的事。”
谢临渊把撕好的豆角扔进盆里,发出一声轻响,“北境那是苦寒地,但他去那儿能磨磨性子。再说了,手里握着兵权,总比在京城里当个闲散谢侯爷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辞把手里那根豆角掰成两截,“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。男子汉大丈夫,总得有自己的去处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说:“他还说,秋天前必须到任。这日子过得真快,感觉才刚过完年,这一眨眼就要夏天了。”
“中间能回来的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,语气放得缓了些,“北境虽远,但也不是流放。秋狩的时候,朝廷通常会派钦差去巡视,到时候若是顺路,让他跟着回京述职也就是了。再不济,年节也是能休沐的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没吭声。
她把盆里择好的豆角端起来,往旁边一放。那动作挺轻,没发出多大动静,但手指在盆沿上搭着的时候,指腹轻轻蹭了两下木头纹理。
“其实我也没多舍不得。”
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,“这小子在家里待着,我还得操心他是不是又跟那帮纨绔子弟去瞎混了。去了北境,倒是省了我的心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没拆穿她这口是心非的话。
“是,省心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,“明儿个我让账房支一笔银子给他备着。北境那边东西缺,去了总得置办点营帐里的摆设,不能委屈了自个儿。”
沈清辞抬头看他,“不用太多,给个两百两也就是了。多了也是让他去祸害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
谢临渊往屋里走,“饭得了没?今儿个有点饿了。”
“得了,在锅里热着呢。”
沈清辞应道,跟着站起身来,“刚才青竹说要给你烫壶酒,今儿个天热,喝点凉的解解乏。”
她端起那盆择好的豆角,转身往厨房走。
走到廊子拐角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西院那边的屋子灯已经亮了,映在窗户纸上,是个孤零零的影子。
她抿了抿嘴,没再停步,只是脚下稍微用了点力,把地上的一个小石子踢得滚远了。
“我去盛饭。”
她说完,人已经拐进了厨房那边的阴影里。
